西偃山那位真人闻言,并未回头,仍望着远处渐逝的暮光,声音平淡:
“太阳也好,明阳也罢,终究是三阳同根。你家既世修三阳,又怎会不知,那位太清真君与明阳的纠葛远比其他两道更深。你们在明阳一脉虽无厚底,可只要拿出诚意,那位大人自会看在眼里。”
王仲济眼神闪动,心中依旧有些不明。
虽说如此,可西偃山已经指出了明路。
他若再犹豫,便是对这位大人的不敬,也是白白浪费了这唯一的机会。
王仲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叩首。
“是,多谢真人指点。”
直起身时,那道浅金色的身影已转过身去。
山雾重新合拢,将那道身影吞没,雾气在暮光中翻涌,一点金色的光晕在雾中越来越淡。
王仲济跪在石阶上,目送那点金光消失在山巅。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天地之间那道横亘的金色光带正从西方向东方缓缓退去。
王仲济跪在原地,目送那道夕阳消失在天际。
………………
漱玉福地,晋衡山。
林曦和立在观星台上,夜风从山巅掠过,吹动他月白色的道袍。
他在这里站了许久。
观星台是晋衡真人在时修建的,那时林氏刚站稳脚跟,有了第二位真人,晋衡真人便让人在山巅凿出这片星台,说是要“上观天象,下察地脉”,为族中子弟寻一条长久的出路。
林曦和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想到了林绵晋,那位老大人在地府已逾四十年,音讯极少。
清昼证道时,他本以为地府会借此机会送还老大人,与林氏结个善缘,可等来等去,只等来地府遣使送了一份贺礼。
礼单不长,却极重——幽冥铁精三斤,黄泉石一方,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定魂珠。
桩桩件件,都是地府独有的物什,放在外面有价无市。
可人却没回来,林曦和倒不甚担心老大人的安危,林氏如今已是金丹仙族,纵然地府势大,也断不会对林绵晋做什么不利之事,平白得罪一位果位真君。
“也罢……”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晋衡山的石阶修得极宽,两侧植着桂树,正值花期,香气清远。
如今他最惦记的,自然是云缕金睛獬。
林修容闭关突破紫府时,獬兽便进了福地深处沉睡,至今已有数十年。
族中上下都以为是瑞炁证道时出了差池,导致獬兽灵性受损,需要更长的时间蕴养,林曦和却不这么看。
他在福地中住了这些时日,日日去察看重楼灵池,感应獬兽的气息,那气息一日比一日浓烈。
他能断定,獬兽绝不是因为灵性受损才迟迟不醒。
相反,正是因为灵性太过充沛,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那份从天而降的造化。
清昼证道那日,天下木德大盛,林氏血脉随之擢升,獬兽与林氏气运相连,自然也分润了这份造化。
一只筑基级的瑞兽,骤然承受如此庞大的灵机灌注,如同一个饿久了的人被强行塞进满汉全席,吃不下,也吐不出,只能慢慢消化。
快了。
林曦和默默算着时日,七日之内,云缕金睛獬必出关。
林曦和回到山下偏殿时,案上的符纸已经晾干了。
他出门前刚画了三张符,朱砂未干便去了观星台,如今回来,符纸上的纹路已凝实了几分,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林曦和走到案前,垂眸看着那三张符。
第一张是【黄泉引渡符】,在古时很重要,如今却很鸡肋。
以弱水为引,沟通幽冥,能开一道短暂的阴路,让生者与亡魂短暂相见,此符品阶不低,他画了这么多年,成功率也不过三成。
第二张是【溯脉冥符】,以【溯脉冥莲】为基,追踪血脉源头。此符他画得最熟,十张能成七八张。
第三张是【水官解厄符】,以弱水涤荡灾厄,化解诅咒。此符最难,他至今摸不透其中的关窍,十张能成一两张已是侥幸。
林曦和在案前坐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朱砂,铺开一张新的符纸。
符箓之道,贵在“应”字。
符者,天地之信也。以朱砂为媒,将天地间的某种力量“封存”于符纸之上,待用时以灵力激发,便如钥匙开锁,将那封存的力量释放出来。
故而符箓的品阶高低,不完全取决于符纸的材质和朱砂的纯度,而取决于画符者对神通的“理解”有多深。
理解越深,封存的力量便越纯粹,符箓的威能便越强。
这便是符道与丹道、器道的不同之处。
炼丹炼器,灵物品阶是根本,凡铁炼不出神兵,杂草炼不出仙丹。
而画符不同,一张凡纸,一砚朱砂,只要画符者对天地的理解足够深刻,便能画出毁天灭地的符箓。
可符箓的威能再强,也不过是神通的延伸,有那时间研究符箓,不如多花心思参悟神通。
林曦和却不这么看。
他在符道上浸淫了两百年,深知符道的妙处不在威能,而在“借”。
神通是修士自身的力量,消耗的是自己的法力。
符箓借的是天地之力,消耗的是符纸中封存的灵机。
与人斗法时,一张符箓甩出去,不耗自身半分法力,便是一道神通级的威能,这便是符道最大的价值。
可惜符道没落太久,能画出紫府级符箓的修士屈指可数,那些古老的符箓传承大多散佚。
林曦和手中这支狼毫,是以涂山慕乔的尾毫制成,笔杆是千年紫竹,笔锋柔韧,蓄墨饱满,一笔落下,朱砂顺着笔锋流淌,在符纸上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
他画符的手感,一向极好。
两百年的浸淫,让他对符箓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落笔的轻重、转折的快慢、朱砂的浓淡,一切都在他心中。
可今日画符,手感却比往日更好了一些。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落笔依旧是从前的落笔,转折依旧是往日的转折,可符纸上的纹路却比从前更加流畅。
林曦和放下笔,将那张【水官解厄符】托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四百年坐下来的功夫,让他在符道上有了常人难及的功底。
若非符道没落太久,紫府级的符师屈指可数,他这名头放在天下紫府中也算响当当的,未必逊色于当年林清昼在丹道上的声名。
可即便如此,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斤两。
方才那两张符,【黄泉引渡符】与【水官解厄符】一笔画成。
从前画这道符,总有几个转角处笔锋凝滞,朱砂淤积,纹路不畅。
像一条河道中有几块巨石挡着,水流到此便打旋,怎么都冲不过去。
他试过千百种办法,调整笔锋的轻重,改变转折的角度,甚至换过不同材质的符纸、不同产地的朱砂,可那几个转角始终不顺。
今日却不同,笔锋行到那些位置,朱砂自行流淌,纹路自行延伸,如同河道中的巨石被人搬走了,水流一泻而下,畅快得让他几乎忘了收笔。
这不是他进步了。
他在符道上卡在瓶颈多年,符道不比丹道,丹道有灵物品阶可依,符道全凭对天地的理解,理解不至,便是画一万张也还是在原地打转。
是否会是……
渌水。
符箓与渌水的关系,天下皆知。
渌水为媒,清浊为价,天地之信,借符而行。
近来符箓效果增强,是否意味着……渌水的状态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