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白野曾对狐狸们说过一句话,狐狸们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位公子修行时,谁若惊扰了他,我便将谁送回青丘山,再也不许回来。”
青丘山虽好,怎比得上这天青谷?这里有青阳辉光日夜照耀,有桑林的花蜜任它们采食,有暖泉的热气供它们戏水,还有那位紫府真人亲手调制的灵药,每隔半月便给它们服用一次,滋养血脉、涤荡杂质,这样的日子,便是在青丘山也未必能享到。
何况,青丘山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青丘了,远在东海,哪有这天青谷安逸?
何况……它们的血脉也向往着这里,在这里住了这些年,早已将此地当成了自己的家,谁也不愿被赶走。
因而它们都记得那条铁律——不得惊扰公子修行。
此刻,林云逻身周三尺之内,寸草不生,三尺之外,上百只狐狸或卧或坐,安安稳稳,连翻身都不敢太大声。
林云逻看了它们一眼,有些好笑。
这些狐狸初来时野性难驯,上蹿下跳,惹出不少麻烦,后来青丘白野立了规矩,又调教了许久,它们才渐渐安分下来。
如今它们已经习惯了天青谷的生活,每日里或卧在桑树下打盹,或在暖泉边嬉戏,或跟着涂山慕乔学习吐纳之术。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罗盘,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银灰色,盘面以某种不知名的玉石磨成,光滑如镜,触手温凉。
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号——外圈是二十四山向,中圈是六十甲子,内圈是九宫八卦,最中心处是一枚指针,色呈赤金,此刻正微微颤动,指向北方。
此物名为【衍天盘】,乃是太清真君紫府时亲手所制。
此前家中真人曾说,此盘的灵材以天素子的记忆为主料,被太清真君经过数年炼制,方才铸成此盘。
天素子的记忆本就关乎过去未来之变,以此为主材制成的罗盘,在司天推演上的效用远非寻常罗盘可比。
寻常罗盘推演天象,误差往往在分毫之间,时日久了便会累积成不可忽视的偏差。
而衍天盘推演天象,误差极小,且不会随时间的推移而累积,用它来推演未来,便如同站在高处俯瞰远方,远比从低处仰视要清晰得多。
这等宝物,放在任何司天修士手中,都是足以当成本命法器的至宝。
林云逻将衍天盘托在掌心,闭上眼,将神识探入盘面。
神识触及盘面的刹那,无数细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天穹之上的星宿位置、运行轨迹、明暗变化,在司天修士眼中却是一幅流动的画卷,画面太杂,如同千百条溪流同时涌入一个小水潭,林云逻的神识几乎要被冲垮。
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心神,将那些涌入的画面逐一梳理。
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衍天盘虽能让他“看见”天象之变,可“看见”不等于“理解”。
如同一个凡人站在海边,能看见海浪翻涌,却未必能看懂潮汐的规律。
他需要将那些画面中蕴含的信息一一定位、测量、计算,从中找出隐藏在乱象背后的秩序。
这便是司天一道的根本,在乱中求序,在变中求常。
林云逻睁开眼,将衍天盘收入袖中。
他刚要继续运转功法,忽然之间,身周的玉真之光浮现,狐狸的耳朵齐齐竖起,有的睁开眼,有的抬起头,有的甚至站起身来,向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林云逻转过头,便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桑木之下。
那人一袭白袍如雪,面容极为俊美。
林云逻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仙官。”
玉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不错,练气八层了。比我想的要快些。”
他的声音一向温和,充满磁性。
林云逻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是诸位大人教导有方,弟子不敢贪功。”
玉郜轻轻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教导有方是一回事,你能修到这一步,终究是你自己的本事。我见过太多修士,功法再好、灵物再足、师长再用心,自己不肯下功夫,到头来也是一场空。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到练气八层,可见是用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
“什么时候能筑基?”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番。
“回仙官,以弟子如今的进境,若不出意外,最多一年,便可闭关筑基。”
玉郜闻言,笑意不变,眼中的满意之色却更浓了几分。
“一年……够了。”
他负手立于桑木之下,目光从林云逻身上移开。
“你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以你如今的根基和命数,筑基是水到渠成之事,不会有什么波折。我之所以催你,是因为有一桩机缘在,错过便可惜了。”
林云逻心中一凛,却没有多问。
他知道玉郜的性格,该说的自然会说,不该问的问了也不会答,他只垂手而立,静待下文。
玉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你听说过‘玄雷宫’吗?”
林云逻微微一怔,玄雷宫——这个名字,他身为林氏嫡系,自然听说过。
有关太清真君的一切都是族中重中之重,在外界,真君曾经的事迹正在伟力下渐渐隐去,可在族内的族史之上,却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玄雷宫如今的主人,云霆真人,在练气之时便是真君的挚友,二人曾一同历练修行。
他将这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如实答道:
“弟子略知一二。”
玉郜点了点头。
“知道便好。玄雷宫乃天庭旧部,传承久远,底蕴深厚,在天庭重建之事上举足轻重。真君的意思,是让你将来去玄雷宫修行一段时日,一则增长见识,二则结交人脉。若有机缘,能在去往玄雷宫前筑基,对你的道途大有裨益。”
林云逻听到“真君的意思”四个字,心中便再无半分疑虑。
他虽不知真君为何要让自己去玄雷宫,但既然是真君的意思,他便只管遵从便是。
他拱手道:
“弟子谨遵仙官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