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暗红色矮树的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发出一种黏腻的、如同湿布拍打石面的声响。
那人没有立刻起身,他倚在石凳上,银白色的眼眸在青白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像两口结了薄冰的古井。
“你方才那句话,”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律判没有答话,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炉,搁在石桌边缘,又从另一只袖中拈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洒入炉中。
粉末落入炉底的刹那,一缕极细的烟气升起来,色作灰蓝,凝而不散,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像一条缩小的龙在游走。
“玄霜末。”律判看着那缕烟气,“你倒是舍得。”
“存货不多了。”那人将铜炉往石桌中央推了推,让那缕灰蓝色的烟气正好飘浮在棋盘上方,“不过今日这桩事,值得点一炉。”
律判没有追问,只看着那缕烟气在棋盘上盘旋,像是等他自己开口。
那人沉吟了片刻,方道:“你可知,天祯弃位那日,有人在天罗边缘看见了一道影子。”
“影子?”律判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亭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那缕灰蓝色的烟气在棋盘上方缓缓盘旋,时而凝成一道弧线,时而散作一片薄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缓慢地游走。
律判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
“执悖?”
“不确定。”那人摇了摇头,“天罗边缘的东西,隔着那么远,谁也看不真切,可若真是执悖的影子……那就有意思了。天庭尚未重建,执悖的根脚先动了。”
“你在地府这些年,可曾见过执悖的痕迹?”
律判沉吟片刻:“天庭尚在时,执悖一脉的职责是‘执阴渡阳、纠乱反正’,后来天庭崩塌,执悖的痕迹在阳世几乎绝迹。倒是地府这边……偶尔能感应到一些逸散的气息。”
“那你觉得,那道影子如果是执悖,祂在等什么?”
律判冷笑道:
“自然在等天庭重建。”他说,“执悖的道统与天庭的秩序本就是一体两面,天庭在时执悖是‘纠乱’之器,天庭不在执悖便如无薪之火,只能在地底闷烧。祂若真有归返之意,自然要等到天庭重立那日,才能名正言顺地现身。”
那人沉默片刻,轻声笑了一下。
“名正言顺。”他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你倒是替祂想得周到。”
律判没有接话。
那人将铜炉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让那缕灰蓝色的烟气更贴近自己的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位百岁真君……对天庭的事,倒是有几分上心。我听人说,他让玉郜往青要山那边送了个孩子。”
律判眉头一动:
“你门路倒是多。”
那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总得有些门路。”
律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自然知晓,天庭的重建不可能凭空发生,需要有人去搭桥、去铺路、去替那些尚未归位的旧部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而青要山作为古时帝之下都,本身就是天庭旧制在现世最清晰的痕迹之一。
“那个孩子修的是什么道?”
“司天。”律判说,“《长光掩星诀》。”
“司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怀旧又像是感慨的意味,“天庭将复,先遣司天。他倒是把时序算得清清楚楚。”
律判没有回应。亭外暗红矮树的枝叶在风中翻卷,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铜炉中灰蓝烟气升腾时极轻极细的嘶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同时拨动两件乐器,调子却始终不往一处合。
“你替他算过没有?”那人忽然问,“天庭重建,他能在其中占几成?”
律判抬起眼眸,与那人银白色的目光对上。
“我替他算什么,”他说,“我跟他之间,连正眼都还没对过。”
那人微微扬眉:“可你方才说,他会来找你。”
“我是青木法宝。”律判的语气很平,“他是青木之主。只要他想要青木的权柄更稳固一层,就不可能绕过音律。他会来找我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你等得起?”
律判冷笑道:
“关你何事。”
那人闻声,低低“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人早在地府散了形了。”律判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而后又道:“你方才说,太虚边缘那道影子可能是执悖,我倒觉得未必。执悖要动,不该选在天祯弃位的当口。那日天下华炁散尽,太虚边缘的灵机乱如沸水,任何一道影子混在其中都不容易被察觉。若真是执悖,祂反而不会挑那种日子——太招摇了。”
“那你觉得是谁?”
“或许是另一位也在等天庭重立的旧部。”律判说,“只是祂等的方式,跟司天、跟玄雷不太一样。”
那人靠在石凳上,双手交叠在腹前,银白色的眼眸在青白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远。
“地府这些年,也不是谁都在老老实实地等。”
律判没有接话。
那人拈起一枚棋子,在两指间转了转,却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