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不敢。”江国霖连忙低头。
“只是三十万两库平银不是小数目,而且洋人要的不止是三十万两库平银,而是八十万两!
再者,洋人能不能打赢短毛,还是两说。万一……”
“万一什么?”叶名琛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万一洋人也打不过短毛,本督这三十万两就打了水漂?”
江国霖是这个意思,但他不敢再接话。
叶名琛板着脸说道:“你以为本督愿意花这个钱?你以为本督愿意看洋人的脸色?绿营团练什么样子你比本督清楚。昆寿七千人出城,半个时辰就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水师呢?四十八艘船对二十来艘竟未能打退短毛水师!江国霖,你告诉本督,不利用洋人,拿什么守?”
江国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名琛缓缓收回目光,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那五万两银子本督自有安排。”
江国霖躬身退出了签押房。
签押房内,叶名琛又坐回了椅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刮歪的秋草。
江国霖走后,叶名琛也召来驻扎在城外的水营的洪名香。
洪名香换了身干净的行褂,来到总督衙门的签押房见叶名琛。
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内,叶名琛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见洪名香进来,他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他坐下。
“洪军门,今日一战,水师将士出力甚多。本督体恤你们不易,也赞赏你们历次以来的表现。特此拨五万两银子,犒赏水师将士。”
虽说广东绿营水陆两师的对战短毛发逆的表现都不尽如人意,但要是从矮子里头拔高个的话,水师的表现要比陆师好得多。
至少水师能从短毛身上刮几片皮肉下来。
洪名香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了败仗还犒赏?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抱拳道:“制台大人厚爱,卑职愧不敢当。水师作战不力,折损甚多,卑职正想向制台请罪……”
叶名琛摆摆手打断了他:“胜败乃兵家常事,下一次我们就赢回来了也说不定,本督素来赏罚分明。这五万两,两万两马上拨付,给弟兄们分下去。剩下的三万两等打赢了短毛,本督一并发放。”
叶名琛的这五万两银子没那么好拿,洪名香沉默良久,推辞道:“制台厚恩,末将代水师弟兄谢过了。但卑职恕难从命”
“恩?”叶名琛目光一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水师刚刚打过一仗,损失不小。不少船带着伤。此时再出战,于我军不利,水师需要休整。”洪名香解释说道。
叶名琛盯着不识抬举的洪名香看了许久,态度立马冷了下来:“休整?短毛会等你休整吗?洪名香,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个道理,不用本督教你吧?”
“此乃卑职本分,卑职岂敢忘怀?”洪名香低眉垂首道。
叶名琛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本督知道水师的难处,更知道你们水师这一仗打得不轻松。所以本督才拨了银子犒赏弟兄们。你放心,这一次不是水师一家出战。”
洪名香疑惑地抬起头,难道是要带着陆师打水战?这岂不儿戏!
虽说广府之人善水者甚多,但会水和打水战是两码事。
洪名香自白鹅潭败退后一直在南郊的水营,还不知道叶名琛已经勾结了洋人联合剿杀北殿大军。
叶名琛背着手说道:“本督已经和巴夏礼谈好了。此番出战,西关十三行那边洋人的武装商船打头阵,你们广东水师给他们打下手,这是白送你们水师的功劳。你们联手,定能打得短毛水师屁滚尿流。”
洪名香闻言愣在了原地,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洪名香在关天培的提标当过千总,死守过虎门炮台,当年英夷犯顺,他的很多提标兄弟死于英夷之手,他,乃至很多广东水师的将备千把以及老卒都同英夷有血海深仇。
即便是广东水师的新卒,他们中有不少人就是顶了父亲叔伯的缺成为广东水师的水兵,也和英夷有血仇。
如今要他洪名香带着广东水师同英夷一道作战,洪名香不仅个人情感这一关就过不去,更不知道回水营后如何向下面的那帮兄弟开这个口。
洪名香不是不愿意出战北殿水师,只是不愿意和英夷一起出战北殿水师,他是广府本地人,也怕被自己的手下以及香山的父老乡亲们搓脊梁骨:“制台,出剿短毛发逆,是咱们的家事。何必把外面的鬼佬牵扯进来?”
叶名琛闻言眉头一皱。
洪名香却罕见地硬气了一回,不顾叶名琛的不悦,继续道:“英夷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制台,请神容易送神难。还望制台收回成命。”
“砰”的一声,叶名琛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你在教本督做事?!要不是你们绿营无能,被短毛打得如此狼狈,本督何须受短毛和洋人的鸟气?!”
洪名香默然不语,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承,只是沉默地像一块石头一样站在原地。
叶名琛喘着粗气,说话的语气更加冷厉:“洪名香,本督知道你和洋人有仇。可这是国事,不是私仇,孰轻孰重,你自个儿掂量。短毛的船还在江上,短毛的兵还在城外,你要本督拿什么守?”
洪名香抬起头:“制台大人,我愿意和短毛打,打到死都行。可和洋人一起,这像什么话?和英吉利鬼佬有仇的不止我洪名香,广东水师有几人同英吉利鬼佬无仇?”
“够了!”叶名琛厉声打断洪名香。
“你能不能约束水师,是你这个提督的事!你若不愿继续戴这个提督顶戴,有的是人愿意戴!”
洪名香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言毕,叶名琛不再看他,转过身,拂马蹄袖而去。
......
珠江西航道南岸的指挥部内,煤油灯发出的光晕照得指挥部内一片暖黄。
罗大纲伏在案前,津津有味地看着唐正才让刘代伟送来的一整套广州城及城郊区域的地图,已经足足看了快半时辰。
这套地图绘制得十分精美详细,尤其是西关十三行地区绘制的很详细,各国主要领馆、商馆的位置距离都标注得十分清楚,军事价值极高,罗大纲越看越入迷。
刘代伟站在一旁,见他看得入迷,也不打扰。
罗大纲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西关移到城北,又从城北移回十三行。
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那些精确到码的距离,那些连小巷水渠都没放过的细节,让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喜欢。
“这个富文,是个能人啊。”罗大纲搓了搓手说道。
刘代伟笑道:“我在十三行大半年,只听说他整日背着仪器在城外转悠,还以为是洋人的古怪癖好,没想到是在做这个。”
罗大纲的目光停在了十三行地区。
不仅各国领馆、商馆和那些洋行的货栈、码头、仓库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每一栋楼的形状都画了出来,楼层也明确地标注了出来。
例如英吉利领事馆是一栋三层洋楼,坐北朝南,门前有一条石板路直通码头。法国领事馆在它东面,隔着一道围墙。美国领事馆更小一些,夹在两家商行之间。
两人正说话间,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信兵通报后掀帘而入,向罗大纲敬了一记军礼后,将唐正才的信件呈递给了罗大纲。
信中内容无非是今日叶名琛召见了英吉利广州领事巴夏礼入城一事。
看完信,罗大纲慨然道:“满清和洋人,终究还是勾结到了一起。”
言毕,罗大纲召来几个通信兵,下达了命令。
“传令渡江部队加快速度,尽可能多地将人员物资投送到对岸,野战炮优先投送,”
“告诉工兵团团长刘永固,让他抓紧时间把西郊的工事修好。炮位、掩体、弹药库、粮库,都得修结实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炮台立起来。”
“传令给陈阿氿,在白鹅潭上的水师官兵加强戒备,密切关注西关十三行方向洋人舰船的动向,让他们盯紧了。若洋人舰船有不轨之举,不必请示,可以直接开火。”
“再派通信兵去珠江口炮台,传令王智,继续封锁珠江口,不许放任何一艘船进来。尤其是洋人的船。如有船只强行闯入,可以开火击沉。”
“是!”
指挥部内的参谋们记录下罗大纲的命令,封缄完毕,一一将这些命令交给通信兵,通信兵随即将封缄好的命令放入信筒,转身大步离去。
通信兵们离去后,罗大纲又派人去把野战炮团团长梁震叫到指挥部。
不多时,野战炮团团长梁震一路小跑着赶到了指挥部:“大帅深夜召我,可是要打炮了?”
罗大纲招手道:“你过来看看这个。”
梁震凑到桌前,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那是一幅经纬精细详实的广州城及城郊的地图,城垣四至、城门方位、街巷布局,纤毫毕现。
梁震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看越心惊。
他早年跟着彭刚学过测绘,深知绘制这样一幅地图需要怎样的功底,三角测量、经纬度定位、等高线标注,每一道步骤都需要精确的数学计算和扎实的绘图功底,二者缺一不可。
虽说梁震是彭刚亲自带出来的一期生,数学成绩在一期生中是十分优异的,不然他也当不上这个炮兵团的团长。
毕竟彭刚当初提拔炮兵军官,优先提拔数学好的学生,这个惯例至今都没有变。
梁震自认为自己绘制地图的能力还不错,可是和这些地图的作者比起来,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罗帅,这些地图是谁绘制的?”梁震好奇地问道。
“这些地图绘制之精良,足以比肩北王殿下的手笔。我是殿下第一批学生,还不知道有绘图水平如此之高的同学,难道是后续几期的学生出了数学天赋和绘图天分极高的妖孽?”
罗大纲摇了摇头:“什么妖孽?没看到地图上写的是洋码子么?这是美利坚代办富文画的。”
梁震闻言有些失望,他方才有些激动,忽略了地图上跟豆芽菜似的洋字,还以为这些地图出自他的讲武堂学弟之手,还想亲自请教学习一二。
罗大纲从那一摞地图中抽出一张递给他。
梁震接过来一看,是西关十三行的详图。
罗大纲说道:“我给你配个通事,能看懂图上这些洋码子的。你拿着这张图到对岸,以此为参照,一旦我们同洋人开战——”
说到这里,罗大纲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厉:“你的野战炮,直接瞄准英吉利鬼佬的领事馆打。不要吝啬弹药。”
虽说罗大纲清楚交战不打使领馆的规矩,但遵守这一规矩的前提是使领馆也保持中立。
巴夏礼屯兵置炮于使领馆,保民团的指挥部也设在英吉利领事馆。
罗大纲并非不知变通之人,既然巴夏礼将英吉利领事馆作为军事用途使用,外交照会又迟迟不回复,他大可以将英吉利领事馆当成军事目标对待。
反正他已经先礼后兵了,既然英吉利的那些鬼佬不识抬举,那也怨不得他,即便是日后北王问起来,也能有交代。
梁震眼睛一亮,一把接过地图,拍着胸脯保证道:“得咧!包在我身上!罗帅您就瞧好吧,英吉利鬼佬的那栋洋楼,保准给它掀了!”
罗大纲正色道:“这图我还没来得及让人临摹,只此一份。你给我保护好,别弄脏了,别弄破了,打完仗还得还我。”
梁震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图,又看了看案上那一摞,郑重地点了点头:“罗帅放心,图在人在,图亡人亡。我拿脑袋担保,这张图一点损坏都不会有。”
罗大纲摆摆手:“我要你脑袋做什么?好好打你的炮,打完把图完好无损地还给我就行。”
梁震嘿嘿一笑,将地图小心地收好,向罗大纲敬了个礼:“罗帅,那我去了?”
罗大纲点点头:“去吧,咱们不打第一炮,但不打则已,一打一定要打疼那些鬼佬,打疼了鬼佬,往后来广州的鬼佬也会老实些。”
梁震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