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西关十三行的保民团不过千人,况且这千人不全是洋人,也有相当数量的印度殖民地土兵和马尼拉水手。
只要这波炮击把保民团的指挥部,即英吉利领事馆打瘫,后续李严通他们带步兵攻入西关也会容易许多。
两个连长啪地立正敬礼,齐声道:“是!”
两人转身跑回阵地,立刻带领各自指挥的炮组忙碌起来。
装填手们装填弹药毕,用刺针从火门插入,刺破药包外层,确保点火管的火焰能直达发射药,旋即将点火管插入火门,使其底部接触刺破的药包,最后将点火管的拉环或绳索拉出,方便射手拉动。
装填准备工作完成后,炮手们调整炮口俯仰角,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射手则手握拉环待命。
......
白鹅潭上的战事正酣,英吉利领事馆顶楼的露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还不知危险已经降临的巴夏礼端着威士忌酒杯,悠然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江面上那艘正在下沉的北殿红单船,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格里芬站在巴夏礼身侧,手里也端着一杯朗姆酒,同巴夏礼一道欣赏着这场精彩的水战。
格里芬不得不承认,武昌方面的军队确实很有勇气,比鞑靼政府的军队强得多,居然能顶着巨大的损失坚持作战到现在。
以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在远东地区未逢对手,基本上是横着走,即便是有着鞑靼政府海疆柱石之称的广东水师,也做不到在他们英吉利船员驾驶的舰船面前坚持这么久。
但正因为敌人没那么轻易被击溃,这场内河水战看起来才更有意思。
一边倒的战斗反而令人索然无味。
“打得好!”
巴夏礼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对身边的格里芬笑道。
“威尔逊不愧是我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出身,武昌方面的水师,在他面前还是太嫩了。”
格里芬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面,生怕错过其中精彩的一幕。
露台下方的院子里,保民团的士兵们也聚在一起,指着江面欢呼雀跃。
每当阿伽门农号等己方舰船的侧舷喷出火光,每当北殿的船身上炸开一个破洞,院子里就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喝彩声。
“又打沉了一艘!”
“可惜这次被击沉的不过是一艘小小的快蟹船!”
“这些黄皮猴子的水师,连我们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舰船的边都摸不到!”
......
巴夏礼听着这些声音,心情愈发舒畅。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支纹丝不动的广东水师船队,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几分,冷哼道:“这些鞑靼政府的水师,当真是废物。几十艘船停在后面看热闹,连上来的胆量都没有。”
格里芬淡淡道:“鞑靼政府军队的常规操作,若非如此,对华贸易战争那会儿,咱们的军队可没那么容易打进广州城这样的大城市。”
巴夏礼皱眉道:“叶名琛求着我们帮他们,他们倒好,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至少他们给钱了,就当是看在金钱的份上。”格里芬同巴夏礼碰了碰杯,将剩下半杯朗姆酒一饮而尽。
巴夏礼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旋即举起酒杯,对着江面上那艘正在沉没的北殿红单船,敬道:“敬威尔逊,敬——”
巴夏礼敬音未落,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到巴夏礼举着酒杯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领事馆门前的石板路上,青石板被炸得粉碎,碎块横飞,打在领事馆的外墙上噼啪作响。
院子里正在欢呼的保民团士兵被炸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弥漫了整个英吉利领事馆。
巴夏礼手中还没来得及喝的威士忌酒洒了一身,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接踵而至,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这些炮弹,至少有三分之一落在了英吉利领事馆内,其中居然还有开花弹!
轰!轰!轰!
一发炮弹击中了领事馆二楼的窗户,炸开的弹片把整扇窗连同窗框一起削掉。
一发落在院子中央,正在那里聚集的十几个保民团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再一发直接命中屋顶,瓦片碎裂,砖石崩飞,顶楼的露台剧烈震颤。
巴夏礼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右小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块弹片和几片碎玻璃已经嵌进了他的右小腿侧面,鲜血汩汩往外冒,把裤腿染得通红。
巴夏礼疼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酒杯摔得粉碎。
“领事阁下!”
格里芬扔下酒杯,一把拽住巴夏礼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又一发炮弹落在露台边缘,炸开的碎石打在格里芬背上,疼得格里芬闷哼一声,但格里芬却不敢停留,架着巴夏礼就往里冲。
领事馆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保民团的士兵们四处奔逃,有的往屋里冲,有的往街上跑,有的趴在掩体内不敢动弹。
慌乱的不仅有保民团的士兵。
除却法美两国,十三行万国商馆区的其他诸国领事、代办都未撤侨。
他们相信了巴夏礼的说辞,没有把罗大纲送来的照会当回事,以为以中国人之怯懦,不会发兵攻打十三行,十三行不会沦为战场。
骤然遭遇炮击,尽管多数炮弹都落在了英吉利领事馆附近,整个十三行的万国商馆还是炸开了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炮弹持续不断地落在领事馆内以及领事馆附近。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夹杂着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整个领事馆都在颤抖。
就连悬挂在领事馆顶部的米字旗,也被破碎的弹片撕扯出了几道狰狞的裂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格里芬架着巴夏礼冲进室内,沿着楼梯往下跑。
巴夏礼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右腿拖在后面,沿途拖曳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以维持大英帝国外交官的体面。
“地窖!去地窖!”
格里芬冲身边的领事馆工作人员吼道。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下地窖。
来到地窖,格里芬把巴夏礼放在墙角,扯下自己的领带,死死扎在巴夏礼的大腿上。鲜血还在往外涌,领带很快就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军医!叫军医!”格里芬吼叫道。
巴夏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小腿上那块弹片还嵌在里面,周围的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却还是咬着牙骂道:“这些野蛮的黄皮猴子……他们竟敢炮击领事馆……他们竟……”
领事助理连滚带爬地冲出地窖,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箱的领事馆医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蹲下身,剪开巴夏礼的裤腿,看了一眼伤口,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怎么样?”格里芬急切地询问道。
医生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又严肃,显然巴夏礼的伤势不乐观:“领事阁下的伤势很严重。弹片切断了腓动脉,有一部分还在骨头里。想保住性命的话……”
说到这里,医生顿了顿,道出了他的治疗方案:“必须马上进行截肢手术。”
1850年代,医疗水平还很落后,四肢伤情严重时,基本上都做截肢处理,尤其是在战场上,军医随身携带锯子乃是常事。
通常情况下,锯子往往是军医们最常使用的医疗工具,遇伤不决,先锯再说,至少能保住命。
巴夏礼的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瞪大了眼睛:“截肢?”
“阁下,再拖下去,伤口感染,就来不及了。”医生非常严肃地说道。
巴夏礼闭上了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血丝。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做!”
军医打开药箱,先是给巴夏礼用了些英国东印度公司出品的上好公班土用于止疼。
十三行不缺这玩意儿,十三行各国商馆的仓库里有的是上好的公班土,质量甚至比军用的还要好得多。
这些公班土的止疼效果很好,很快,巴夏礼就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疼了。
旋即,医生取出手术刀、锯子和一卷绷带。
格里芬和领事助理按住巴夏礼的四肢。
地窖外,炮击还在继续。
常有炮弹落在领事馆大楼,震得墙壁簌簌落灰,煤油灯的灯火在爆炸声中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子随之扭曲成一片。
领事馆的医生是在欧洲和印度见过大场面的,丝毫没有受外界环境影响,剪掉巴夏礼右腿的裤管后,便淡定地掏出锯子,跟木匠锯木头似的,聚精会神地锯起了巴夏礼的腿。
巴夏礼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死死咬住了格里芬塞到他嘴里的木棍。
地窖外,炮击仍在继续。
领事馆的院子里,几个保民团士兵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屋里跑,一发炮弹落在他们身后,炸开的弹片扫倒了一片。
那些跑到地窖口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轮炮弹砸下来,整栋楼都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长官!长官!”一个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土的小队长对着地窖下的格里芬喊道。
“敌人的炮兵炮术很高,可以和欧洲职业炮兵相媲美!炮弹的落点很集中,是冲着英吉利领事馆打的!我们的人伤亡很大!”
格里芬的脸色铁青。
他一面按住巴夏礼的手,一面问道:“炮弹从哪里打来的?”
“从西面打来的。”那小队长想了想,操着浓重的利物浦口音回答道。
“炮打得这么准,不像是这群黄皮猴子自己能练出来的炮兵,肯定是有人帮他们!”
格里芬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攥紧了拳头:“法兰西佬!肯定是法兰西佬干的!我们可是盟友!他们怎敢如此!”
格里芬也不认为中国人自己能够操训出水平这么高的炮兵。
联想到前两天法兰西、美利坚领事带着本国侨民陆续撤出了西关的十三行,望西而行,前往北殿大军的军营寻求安全庇佑,格里芬笃定一定是对方雇佣了法兰西人当炮手。
至于美利坚人,可能性不大。
广州地区有军事背景的美利坚人现在都在保民团为他效力。
思忖间,又一发炮弹落在领事馆大楼,地窖顶上的灰泥簌簌落下,悬挂在地窖的煤油灯都剧烈晃动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分钟,地窖里的煤油灯终于不再晃动了,炮声也停了。
见巴夏礼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格里芬松开按住巴夏礼肩膀的手,站直身子,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医生正在给巴夏礼包扎伤口,巴夏礼右腿膝盖以下已经空了,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纱布很快被血水浸透,变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巴夏礼的脸色白得像一张中国宣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硬撑着没有昏过去。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对抗那钻心的疼痛。不过很快,医生又给巴夏礼递上了公班土止疼。
格里芬刚要开口说什么,地窖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官!敌人的步兵正在朝十三行方向推进!至少上千人,已经从西面过来了!”
格里芬心头一紧。
他看了一眼巴夏礼,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领事馆的楼梯上满是碎玻璃烂瓦,墙上被弹片削出密密麻麻的坑洼,一楼的窗户全碎了,风灌进来,带着呛人辣眼的刺鼻硝烟味。
他踩着满地的碎玻璃碎砖瓦登上顶楼露台,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露台的栏杆被炸飞了半边,地上一片狼藉,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几个血肉模糊的保民团士兵。
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动静,有的则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这一幕,一度让有些恍惚的格里芬误以为自己不是在远东,而是在欧陆战场。
江面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白鹅潭方向隐隐还能看到几艘船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西面的道路上,那里,一支靛蓝色的人流正在行进。
队列整齐,步伐不紧不慢,像一条蜿蜒的蛇,他们沿着石板路向西关十三行的方向压了过来。
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过了恩洲桥,距离十三行不过三四里地。旗号格里芬看得不是很清楚,即便看清楚了也看不明白,毕竟他对武昌方面的军队了解也十分有限。
但那片靛蓝色的人潮,他认得。
格里芬站在残破的露台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靛蓝色,转身大步走下楼梯,回到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