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夏礼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大英帝国的领事,是女王陛下的代表,在这片土地上,从来只有他给别人脸色看,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
“领事阁下!”
助理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巴夏礼摇摇欲坠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城头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靖海楼城楼附近的清军兵勇自动让开一条路,叶名琛和乌兰泰快步走上城楼,探出脑袋,低头看着城下那支狼狈不堪的队伍。
“叶总督!”巴夏礼向叶名琛挥手喊话。
“我们遭到了短毛的炮击,领事馆被毁,侨民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我请求进入广州城避难!”
叶名琛看了看城下那些狼狈的洋人,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满脸怒色的兵勇,沉默不语。
他答应与洋人合作,已经是顶着天大的压力,叶名琛并不想让洋人入城。
“制台大人。”
把门的城守协千总凑近叶名琛说道。
“不能让鬼佬进城,放鬼佬进来,怕是要出乱子。”
巴夏礼虽然听不清城楼上的人在说什么,却猜得到。
巴夏礼咬了咬牙,提高说话的声量:“叶总督!我们大英帝国的援军不日即将抵达!港岛的驻军、海峡殖民地的舰队,很快就能赶到!届时短毛的围城之困,自可迎刃而解!可若我的侨民今日在这里有什么闪失,叶总督,您应该明白后果。”
叶名琛闻言面色愈沉,乌兰泰的目光则闪了闪。
海峡殖民地的舰队,港岛的驻军,如果巴夏礼真有援军,广州城或许还有救。
“叶制台。”乌兰泰说道。
“洋人不能得罪,我订购的军火还有很多没交货。短毛已经在城外,再得罪洋人,咱们就是两面受敌。不如放他们进来,将他们安置在靖海门附近,不让他们随意走动即可。”
叶名琛踌躇良久,还是做出了决定:“本督可以让你们入城,但只能在靖海门附近划定区域活动,不得随意走动。如果答应这个条件,便放你们入城。”
虽说叶名琛提出的要求令巴夏礼感到不悦,但此时巴夏礼已经别无选择,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叶名琛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协助守城的把门千总吩咐了几句。
那千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却被叶名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开门。”
沉重的靖海门缓缓打开,巴夏礼被助理搀扶着,第一个钻进门洞。
身后的数百名洋人侨民及其随员则推着车、扛着箱子、抱着孩子,踩着一地的屎尿狗血,也顾不得脏污,争先恐后地涌入门洞。守门的兵勇们冷冷地看着这些仓皇逃入的洋人,目光里有厌恶,有鄙夷,还有恨意。
十三行只有一条主街,两侧夷馆林立,格里芬的计划很简单,只要把保民团的主力埋伏在主街两侧的屋顶和院子里,等短毛沿着大路推进到领事馆门前,南北齐射,足以把进入十三行夷馆区的敌人打成筛子。
敌人再能打,也不过是陆地上的猛虎,进了这条街,就是笼中之虎。
毕竟他的保民团要比敌人更熟悉十三行蛮夷馆区的情况,在这里作战,他的保民团有主场优势。
格里芬观察了一番周围的保民团士兵,他们或是躲藏在两侧夷馆的二楼窗户后,或是躲藏在屋顶上,枪口指向主街。
各个夷馆的院子里还藏着些人,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突然杀出,也可以作为预备队使用。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沿着大路推进的灰蓝色队列,而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敌人!敌人翻墙了!”
格里芬猛地探头举镜望去。
却见十几个靛蓝色的身影正架设梯子,翻过西面外围荷兰馆的院墙,动作干净利落,像一群翻墙入院的贼。
梯子架在墙外,他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上了墙头,翻身落下,落地时已经端好了枪。
商馆院子里几个留守的爪哇仆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给捆了起来。
据守荷兰馆的保民团成员猝不及防,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至少有三四十名动作矫健的敌人已经翻墙进入了院子。
等到他们从楼里、楼顶发起反击时,却很快被对方火力压制。
对方一面火力压制,一面分出人员冲进了荷兰馆大楼,攻入二楼消灭了楼里的残敌。
荷兰馆楼顶的保民团成员见状匆忙撤往荷兰馆东侧宝顺洋行商馆内。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荷兰馆便换了主人。
很快,宝顺洋行商馆、西班牙馆内也已经乱成一团。
馆内的保民团成员正在与翻墙而入的敌人交火。
一个保民团成员刚举起枪,就被迎面一枪撂倒,从二楼平台上栽下来,一动不动。
更多的靛蓝色身影从墙头翻进来,四人一小组,十二人一个进攻单元,互相掩护,逐屋推进。
西班牙商馆的抵抗很快就稀落下来,枪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几声零星的惨叫和喝令声。
格里芬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不是他想打的仗。
敌人不按常理出牌,不走大路,而是翻墙入院,逐馆清缴。他埋伏兵于大路两侧,可敌人根本不上大路。
格里芬对着院子里的保民团士兵吼道:“撤!撤出两侧商馆!收缩到领事馆附近防守!”
鉴于逐渐不利的战局,格里芬不得不收缩兵力,重点把守以英吉利领事馆为中心的几座领馆、商馆,希望能够坚持到水战结束。
只要水战结束,威尔逊的舰队返回,有了威尔逊的舰队的支援,他们的防御压力将会减轻很多。
然而从西面传来的枪炮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遥远变得迫近。
听着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枪炮声,格里芬也意识到西面各个领馆、商馆内的保民团士兵已经坚持不住了。
格里芬的保民团士兵们的活动范围逐渐被压缩,最后被困在以英吉利领事馆为中心的八九座领事馆、商馆内,各自据守。
有人半蹲踩在屋顶的石板瓦上还击,有人在院子里仓皇应战,被翻墙而入的敌人打死,有人试图翻墙离开商馆向英吉利领事馆靠拢,却被流弹打伤。
一时间,西面的各个领事馆、商馆内哀嚎声一片。
格里芬下令把仅有的两门六磅炮、四门骑兵炮对准西面方向,对准敌人来的方向发炮。
指挥六旅一团三营、四营进攻十三行万国夷馆区的李严通登上荷兰馆的屋顶上,俯瞰着整个十三行夷馆区。
他的两个营以组为基本作战单元,像水银泻地一般渗入每一栋商馆,逐馆逐屋清缴。
遇到抵抗的直接打死,遇到投降的,则缴械绑了送到后方。
丹麦馆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不那么密集了。
李严通举着望远镜,看到三四个组的士兵已经翻进了丹麦商馆的后院,正在往主楼里冲。
院子里躺着十几个被打死的保民团成员尸体。
主楼的窗户里还有残敌往外打枪,但枪声越来越稀疏,随着北殿将士冲进主楼,很快主楼内的枪声也停止了。
格里芬的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瓦解。
他听着西面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枪声,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长官,荷兰商馆丢了!”
“长官,宝顺馆也丢了!”
“西班牙馆也丢了!”
“丹麦馆也丢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比一个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格里芬的消息有延迟,实际情况要比格里芬听到的还要糟糕。
李严通的人已经推进到了距离英吉利使馆不远处的法兰西利民商馆。
法国领事布尔布隆早就带着法兰西侨民撤走了,利民商馆里空空荡荡,连个留守的仆役都没有。
三营的人很快打退了利民商馆内的守军,准备接着攻打一侧的法兰西领事馆。
而法兰西领事馆,可就挨着英吉利领事馆。
梁震的炮兵还在西面时不时地放几炮,但已经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压制敌人的火力。
炮弹落在英吉利领事馆,炸得本就满目疮痍的英吉利领事馆碎石横飞,逼得里头的保民团的士兵们不敢露头。
只是在看到己方步兵已经占领利民商馆,正准备攻打紧邻英吉利领事馆的法兰西领事馆后,梁震由于担心误伤,不得不停止了炮击。
又挨了炸的格里芬心道大势已去,果断下令:“走!去靖海门!”
近四百名保民团残兵,拖着几十号伤员,赶在对方打到法兰西馆之前,仓皇地向靖海门涌去。
英吉利领事馆内,残破的米字旗还在旗杆上飘着,可已经没有人顾得上把它们降下来了。
直至北殿将士攻入英吉利领事馆后,才将馆内这面残破的米字旗降下,作为战利品收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