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巾的好像见过,当初英夷也带来些包头巾的洋人到汉口,管不住手和裤裆,对武昌的浣衣女欲行不轨,激起民愤,被北王下令给毙了。此后北王就不再许英夷带这些包头巾的洋人到武汉三镇了,就没见过了,只是有点印象。”
“北王还处决过英夷的包衣?”叶梦麟闻言很是惊讶,此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三四年前的事情了。”说着,梁震指了指那些样貌不一的洋人,问道。
“你们懂得多,跟我说说这些洋人缘何相貌身形如此迥异?”
潘师征笑着解释:“那十几个长得比较白的是欧罗巴和花旗国的白人,是正儿八经的西洋人。其他个子矮小、肤色黝黑的,是印度人和吕宋马尼拉人。
洋行的商船为了节省成本,喜欢在印度和南洋雇佣水手。印度和南洋的水手,比欧罗巴和花旗国的水手便宜得多。所以这些洋行的船上,白人是当官的,其他的是卖力的。”
经潘师征这么一解释,梁震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
日暮时分,白鹅潭上的炮声终于稀落下来。
持续了整整大半天的水战结束了,精疲力尽的陈阿氿站在旗舰残破的指挥甲板上,望着眼前那支洋人舰队向下游方向撤退,已经无力追击再战。
陈阿氿所在的旗舰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
左舷被炸开两个大洞,江水还在往里灌,水兵们正拼命地用木板和棉絮堵漏。
前桅杆也被敌人打断了,横在甲板上,帆布泡在血水里,染成一片暗红。
船尾的舵链断了一根,虽然还能转舵,但转舵时嘎嘎响,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发出的咳嗽。
敌人的旗舰阿伽门农号也在退。
这艘庞大的武装商船张着千疮百孔的风帆,缓缓向东驶去,船身弹痕密布,船尾也被北殿的火船引燃,几十个水手正在手忙脚乱灭火。
跟在阿伽门农号身旁的另外三艘敌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艘双桅船侧倾得厉害,甲板上的炮位都空了。另一艘的船首像被炸飞了,裸露出内部的舱室。最后一艘悬挂荷兰三色旗的船只,由于撤出战场较早,伤势较轻,损失不大。
至于还有两艘西洋风帆船则是被击沉了,其中一艘为东印度公司的三桅快速帆船,一艘为葡萄牙人三桅帆船。
火轮船方面,一艘成功脱离了战场,还有一艘火轮船则被俘了,正被北殿水师的一艘广船拖在后面,活像一头被套住脖子的野牛。
迟迟未动的广东水师的船队在此时终于动了,远远地迎上来,把洋人的残舰护在中间,缓缓向东南方向退去。
广东水师的队形还算整齐,却始终没有靠上来打一炮。
方才广东水师远远望着北殿水师击沉洋人的舰船,不少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都感觉很解气。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西洋舰船被击沉,而且还是足足两艘!
即便是剩下的西洋舰船,无论风帆船还是火轮船,也是船船带伤。
要是当初英夷犯顺之时他们广东水师能打出北殿水师一半的战绩,何愁守不住珠江航道,又何至于让洋人的坚船利炮长驱直入,深入并攻陷广州。
连洪名香也不由得感慨这些短毛打起仗来,真是一点也不惜命,舍得往死里打啊。
陈阿氿望着那片渐行渐远的帆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广东水师要是真打上来,他的水师估计还得继续再脱一层皮。
“旅长。”
值此时,陈阿氿身后传来林裕泓沙哑的声音。
“落水的兄弟都救上来了,洋人的船员也捞上来了一百二十多个,我们的舰船损失了三分之一。”
陈阿氿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舰队,出发时二十六艘大小舰船,现在能浮在水上的舰船只剩下了十七艘。
江面上漂着碎木板、断桅杆、空木桶,以及数不清的敌我浮尸,随着江水起落浮动。
“返航吧。”陈阿氿挥了挥手说道。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继续追到广东水师的水营,凶多吉少。
再者,交战到现在,幸存的水师将士早已经是精疲力尽。
陈阿氿并不打算冒险,决定就此返航。
很快,旗舰升起返航的号旗。
还能动弹的船只缓缓转向,向珠江西航道的泊地驶去。
不能动弹的船只则被还能动弹的船只拖着走。
甲板上,水兵们瘫坐着,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发呆,有的靠在船舷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到了泊地,岸上的营地已经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珠江南岸的江面上。
早在岸上等候的北殿将士协助将舰船上的伤员抬了下来,送往不远处的野战医院救治。
陈阿氿光着脚跳上岸,脚板踩进泥水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罗大纲面前站定,向罗大纲敬了个礼:“罗帅,水师回来了。”
罗大纲拍了拍陈阿氿的肩膀说道:“回来就好,水师这一战打得很漂亮。”
虽说水师未能彻底击败洋人的舰队,这场水战却打得很艰难。
但能取得击沉两艘敌舰,俘获一艘敌舰的战果,已经大大出乎罗大纲原来的预期。
罗大纲早年是当海寇的,清楚击沉洋夷的武装商船,尤其是其中一艘还是英夷的武装商船这样的战果含金量有多高,有多不容易。
陈阿氿向罗大纲汇报说道:“我水师击沉洋船两艘,重伤三艘,俘获火轮船一艘。洋人舰队往东撤了,是广东水师接应的,估摸着是撤往广东水师的水营去了。”
说到这里,陈阿氿顿了顿,哽声道:“咱们折了三分之一的船,其中还有不少是大船。剩下的船,多半带伤,有两艘红单船短时间内很难修好再用了。”
罗大纲安慰说道:“敌众我寡,洋人的船和炮又比咱们好,能打成这样,已殊为不易。”
陈阿氿沉默了片刻,道出了他的顾虑:“罗帅,眼下我水师元气大伤,要是洋人水师来了援军,或者广东水师来犯,水师恐怕有些力不从心。”
罗大纲明白陈阿氿的意思。
经此一战,虽然一时打退了洋人的水师,但入粤的北殿水师同样元气大伤。
英夷、葡夷在港岛、澳门肯定还有船,他们的船沉了可以再补,熟练的水手也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得到补充。
另外广东水师这次并未参战,几乎完好无损。
而自己这边,虽然也有造血造船能力。
但新水兵和老水兵素质差距很大,曲江、三水、佛山那边的造船厂虽然能造船,但只能造排水量数十吨的中小型舰船,而且还要等工期。
此次水师损失较大,又急需的大船难以在短期内得到补充。
罗大纲故作从容道:“难道就他们有援军,我们就没有?陈淼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下个月就能到珠江口。
再者港岛、澳门的洋船想进珠江,得先过王智那一关,咱们的珠江口炮台也不是吃素的。
珠江航道最终落入谁手,还犹未可知。”
虽说罗大纲并不知道陈淼的水师主力现在已经到了哪里,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广州。
但为稳定水师军心,罗大纲还是把陈淼的这支水师主力给搬了出来,以安军心。
听罗大纲此说,陈阿氿及其身边的水师军官们心下稍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