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伽门农号的水手们手忙脚乱地起锚升帆。
旁边两艘武装商船也动了起来,黄埔港大船的泊位偏少,比较拥挤,想掉头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这些西洋风帆船还带着伤,船员也不满员,即便动起来动作也显得缓慢笨拙。
阿伽门农号和旁边的另一艘悬挂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帆船好不容易动了,可那艘悬挂西拔牙旗帜的武装商船却被巨大的阿伽门农号堵住了去路。
只是威尔逊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不顾那艘西班牙武装商船上传来的阵阵优美的卟哒卟哒声,仍旧挡住他们的去路,率先离港。
倒是那艘悬挂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小火轮,船小机动灵活,直接不点火,只升帆,比威尔逊还要先一步离开了码头。
“岸上的敌人朝我们冲过来了!”大副指着码头方向惊呼道。
说话间,王贯三的骑兵已经冲上了码头。
几个仍旧滞留在码头上的船员不是被马刀砍翻在地,就是被骑兵们用霍尔卡宾枪和柯尔特手枪打死。
解决了码头上的残敌,骑兵们迅速下马占领了岸边的红夷大炮,直接怼着近在咫尺的西班牙武装商船发炮。
虽说这些骑兵不擅使炮,少数有操炮经验的骑兵也只使过劈山炮和三磅骑兵炮。
但这么近的距离只要对准方向蒙都能蒙中,一轮炮打过去,只听得西班牙武装商船内哀嚎声一片。
又有几个骑兵拿着缴获的弓箭和弩,搭上火箭射向这艘西班牙武装商船的风帆,船上的帆篷着了火,火苗顺着缆绳往上爬,整条船像一支巨大的火炬。
在西班牙武装商船的断后下,阿伽门农号终有惊无险地驶出了码头,带着幸存的另一艘快速帆船和火轮船仓皇向下游方向驶去。
在附近花船上嫖到失恋未归的水手们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就看到黄埔港已经燃起熊熊大火,自己的船不是被熊熊烈焰吞没,就是离开了港口,高喊着我们还没上船。
有的威胁花船划向他们的舰船,有的光着腚跳入珠江,游向他们的船只。
带着步兵姗姗来迟的韦大来到黄埔港码头时,黄埔港的战斗已经结束。
韦大望着那艘远去的英舰,又看看眼前这片火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感慨道:“多好的船啊,可惜带不走。”
几艘广东水师的战船在他眼前熊熊燃烧。
一艘广船被火舌舔穿了甲板,桅杆轰然倒下,砸在旁边的红单船上,火星四溅。
被岸防炮打得失去行动能力的西班牙武装商船火势已经止不住,火苗从船尾还没补好的大洞里往外蹿,把周围的江水都映红了,船上的船员纷纷跳水逃生,不是被岸上的北殿将士当靶子打,便是直接上岸投降。
浑身烟尘、双脸被火烤得通红的王贯三策马来到韦大身边,催促道:“别看了,走吧,还有好几个水营要破。”
韦大回过神来,苦笑道:“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从来没烧过这么好的船。”
王贯三笑道:“没出息,以后咱们的船比这还好,走吧。”
韦大转身对身后的营长、连长们喊道:“收拢部队,押上俘虏,去下一个水营!”
此时的珠江西航道上,仍旧是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陈阿氿站在船尾,不时有广东水师舰船船首炮打来的炮弹落在他附近的水面上,甚至砸在他的座船上。
陈阿氿早已习惯了一切,岿然不动,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身后的广东水师,视线中,广东水师的船队仍旧穷追不舍。
陈阿氿一面指挥各舰用船尾炮还击,一面将广东水师往己方的岸防炮阵地上引。
值此时,一艘快船从下游方向驶来,靠上了洪名香的旗舰靖波号。
这艘快船正是从下游水营方向而来,向洪名香汇报广东水师的部分水营已经告破,北殿骑兵和步兵还在攻打未破的广东水师水营的消息:“军门,短毛骑兵攻进了沙河水营和黄埔码头,都起火了。其他几座水营也危在旦夕......”
骤闻此噩耗,洪名香惊骇之余大为愤慨,气得一拳砸在船舷上:“广州城内的陆师都是一群瞎子和没卵子的怂货么?就这么由着短毛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杀到咱们水师的水营?”
没有人敢接话。
靖波号上的将备们闻言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下游方向张望,那不仅是广东水师水营的方向,也是他们家的方向。
水营里不光有舰船和留守的兵勇,还有他们老婆、孩子、老父老母。
“军门,水营有失咱们得回去救啊!”
“是啊军门,水营要是没了,弟兄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没了水营咱们就是无根之萍。”
......
靖波号上的广东水师千余名将备乃至兵勇全都坐不住了,七嘴八舌,越说越急。
洪名香身边的粤海关监督恒祺却对此感到十分不满,脸色很不好看,阴沉着脸说道:“洪军门,叶制台有令,追剿短毛水师要紧。水营那边,等打完仗再回去救也不迟。”
此言一出,船上一片死寂。
几个将备瞪大了眼睛看着恒祺,副将陈运隆第一个忍不住,梗着脖子道:“恒监督,您一家老小都在广州城里,自然不着急,可以站着说风凉话不腰疼。”
“放肆!”恒祺摆起了官威,厉声道。
“本监奉叶制台之命督战,谁敢不从,军法从事!”
“军法?恒监督,当初叶制台的亲信在清远临阵而逃的时候,军法何在?”陈运隆冷笑道。
“怎么?如今我们水师的兄弟已经舍命击败了短毛,要回救水营的时候,这军法就顶用了?”
换作是在平时,陈运隆身为小小的广东水师副将,自然是不敢当面顶撞恒祺的,更不敢说叶名琛的不是。
即便叶名琛赏罚不明,处事不公,他也只能忍着。
只是现在水营告破,他的家眷生死不明,他早急得团团转了,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们广东水师愿意出战北殿水师,除了看在赏银的份上,更是为了保他们家眷周全。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回援!马上回援!”
......
广东水师将士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几个失去理智的年轻把总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对恒祺怒目而视。
恒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些平时见了官就低头的丘八,今天敢跟他顶嘴。他还想以官势压人,洪名香却开口了。
“够了。”
洪名香的目光从恒祺脸上扫过。
“恒大人,即便是制台大人亲自督战,这水营我也得马上回去救。”
军心浮动,洪名香清楚这仗没办法打下去了。
再者,陈运隆说的也有道理,他们已经败了短毛水师,又占了后航道,广东水师自身伤亡也不小,已经对得起叶名琛给他的赏银,此时回援水营合情合理。
经此一战,短毛水师伤亡也不小,已经兴不起什么风浪,来日再战,再夺西航道也不迟。
恒祺脸色骤变:“洪名香,你敢违抗本监督和叶制台的军令?”
洪名香没有再理会恒祺。
陈运隆说得确实没错,恒祺只在乎广州城的得失,并不在乎他们这些城外水营里头的水丘八。
多说无益,已经为自己找好后路的洪名香没有理会恒祺,转身对陈运隆道:“留下一支偏师牵制短毛水师,控制后航道。其余各船,即刻全速回援水营。”
鼓号声响起,号旗升起,广东水师的船队开始转向。
广东水师回水营是顺流而下,船走得很快。
很快就来到了沙河水营,但见岸上一片焦黑,木棚只剩几根烧焦的柱子,码头没了,船也没了。
洪名香没有停,继续往下游走,前往黄埔,黄埔的境况比沙河更惨。
船坞烧塌了,码头一片狼藉,原本应该停泊在码头的舰船一艘没剩,连洋人的大船都给烧得船底朝天,跟一条死鱼似的,营房只剩下几面被熏烧的乌黑的青砖墙。
岸上的王贯三和韦大望见广东水师已经回援,也不恋战,见好就收,押着俘虏的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以及他们的家眷回师广州城郊。
“军门,要不要追?”陈运隆急切地问道。
“追?怎么追?短毛的骑兵来去如风,咱们两条腿追得上么?当务之急是保住剩下的水营。”洪名香皱眉道。
“短毛素来狡猾,用兵诡谲,鬼知道追上去会不会着了他们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