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们跟在他后面,急得直跺脚:“制台,您这是……”
叶名琛没有理会这些聒噪的幕僚,亲自取来一条白练,搬来一把椅子,站了上去,将白练搭在房梁上,打了个结。
“制台!”幕僚们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声音带着哭腔,“使不得!使不得啊!”
叶名琛开口让这些幕僚各自逃命,这些幕僚们方才散去。
幕僚们散去后,叶名琛得以安心上吊。
恍惚间,弥留之际的叶名琛似乎听到宅院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人大喊:“搜!一间一间地搜!不要放跑了叶名琛!也不要让叶名琛死了!”
紧接着是踹门声、喝令声、铳炮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严通大步走进后堂,看到了穿着从一品大员官袍的叶名琛,大喜过望,命人将叶名琛放下来。
罗大纲已下严令,叶名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放下叶名琛后,见叶名琛没死,李严通愈发高兴,兴奋地搓着手,直勾勾地盯着既猥琐又狼狈的叶名琛,笑道:“叶制台,别来无恙啊。”
叶名琛睁开眼,看着围在他身边的是一群短毛,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李严通一挥手:“带走,押解出城交给罗帅。”
几个北殿将士上前,把叶名琛架了起来带出去。
江忠濬带着两千多残兵败将退入内城西南角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在广东运粮道道台衙门前的石阶上站定,回首望去,但见惠爱大街的方向硝烟弥漫,铳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北殿大军的兵戈并未止歇,仍旧在继续蚕食内城清军所剩无多的活动空间。
此时的江忠濬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命各部沿街巷衙门布防,能守多久是守多久。
李严通没有给清军喘息的机会,江忠濬还没来得及部署,李严通便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率的六旅二团主力沿惠爱大街继续西进,直扑广东巡抚衙门;一路向南蚕食内城西南的街巷、衙门,与从学宫方向杀过来的周大卯、王孝先部对内城西南街区形成夹击之势。
广东巡抚柏贵早就遁入了满城,负责坐镇巡抚衙门的是被柏贵强行留在内城的两广盐运使恒山。
养尊处优的恒山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辈子没打过仗的恒山听到铳炮声就吓得魂不守舍,竟顾不上主持巡抚衙门的防务,直接躲进了柏贵小妾的床底下。
广东巡抚衙门本就没有主心骨,临时负责署理巡抚衙门防务的恒山又不见踪影,广东巡抚衙门的守军很快便放弃坚守广东巡抚衙门,降的降,跑得跑。
北殿大军很快攻入巡抚衙门,搜捕巡抚衙门内的残兵和满清官员,逐厅逐屋搜至内宅。
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恒山吓得肝胆俱裂,自欺欺人地将夜壶痰盂挡在面前,妄图以此逃避搜捕。
搜得十分仔细的北殿将士很快闻到了床底下传出的浓烈腥臊味,趴在地板上朝床底看去,恒山的余光瞥见几个北殿将士满是血污的脸,心脏越跳越快,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瞳孔涣散,竟被活活吓死。
南边,周大卯和王孝先的六旅一团三营、四营进展同样顺利。
他们在占领广州府学宫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杀过双门底下街。
两路夹击之下,内城西南的清军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大马站、小马站、流水井、观道街相继告破。
兵锋直抵广东粮储道(亦称运粮道、督粮道)道台衙门。
广东粮储道道台衙门的守军不多,也缺乏优质火器。
尽管寡不敌众,嘉庆二十四年的举人,广东粮储道道台王增谦仍未退却,率领三百粮丁、广府团练坚守广东粮储道衙门,战至重伤被擒。
紧接着是广东按察司衙门,按察使衙门的兵勇装备要比粮储道好一些,抵抗也更为激烈。
按察使周起滨倒是个硬骨头,不肯投降,也不肯逃跑。他把衙门里所有的兵勇、差役、甚至厨子杂役都武装起来,死守衙门。
院墙上架了抬枪、劈山炮,兵勇们趴在屋顶上,朝街口放枪。
李严通没有让步兵硬攻,他调来十几门过山炮,对准衙门院墙猛轰,旋即直接攻入按察使衙门。
周起滨见按察使衙门已破,自刎而死,为开战以来广州城里死得最体面的清廷大员。
周起滨一死,臬台衙门内的余部失去了主心骨,相继投降。
广东盐运使衙门的主官恒山虽被调往了巡抚衙门,但留了其副手,汉军旗出身的盐运副使张烈留守(简称运副,从五品,盐运使佐官,分管具体盐务)广东盐运使衙门。
广东盐运使衙门不差钱,且由于主官佐官皆系旗人,获得的资源倾斜也更多,守卫广东盐运使衙门的盐丁、绿营兵和团练不仅装备有上百杆洋枪,还有四门小洋炮。
可等到北殿大军围攻广东盐运使衙门,广东盐运使衙门内的盐丁、绿营兵和团练竟一铳一炮未发便举旗投降。
广东盐运使衙门陷落后,内城西南街区只剩下最西边的南海县县衙,因为紧邻满城,处在满城东墙炮火的庇护下,暂时还没有失守。
可县衙里的官员们已经坐不住了,他们听着四面八方的枪炮声,一个个面如土色,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广州外城的情况进展同样顺利。
北殿早在昨日就占领了连接内外城的关键通道定海门,天亮后,源源不断的北殿部队从定海门涌入外城,靛蓝色的军服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漫过巷子。
外城的清军守军和格里芬的保民团试图在清水濠附近组织防线,把短毛赶出去。
清水濠为广州外城的一条河涌,两岸街道狭窄,房屋密集,算是易守难攻的地形。格里芬把保民团的主力部署在河涌西岸,依托房屋和围墙构筑工事,架起了几门小炮,等着短毛来攻。
北殿的先头部队出现在河涌东岸,眼看河涌西岸的清军和保民团火力凶猛,有十几门大小洋炮作为火力倚仗。
进攻外城的北殿大军没有急于强攻,而是先架起了过山炮和劈山炮还击,同时申请调野战炮入城作战。
很快,梁震调来的十二门大小拿破仑炮抵达战场,对准西岸的保民团炮兵阵地猛轰。
炮弹在房屋间炸开,砖瓦崩飞,木屑横飞,保民团的西洋炮兵被炸得抬不起头。
几个英国老兵蹲在墙后,子弹从耳边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灰土。
一个年轻的印度土兵被弹片削去了半只耳朵,血流了一脸,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尖厉得像杀猪。
炮击过后,北殿将士终于向河涌西岸的清军和保民团阵地发起冲锋。
看到这一幕,格里芬的脸色铁青,举着指挥刀,大声叫嚣:“顶住!顶住!”
可他的喊声被铳炮声淹没了,许多保民团士兵紧跟一旁的清军的步伐四散奔逃,完美融入了清军。
北殿的步兵端着刺刀,踩着河涌上的石桥和浅滩,呐喊着冲过清水濠。
西岸的保民团残兵根本挡不住,不是被刺刀捅倒,就是被飞来的子弹撂倒。
格里芬无奈,眼见大势已去,只能跟着大部队一起转进至后方的粤海关监督衙门。
粤海关监督恒祺早在战前就已经带着上千万两白银和古玩奇珍撤入广州满城,事实上放弃了粤海关监督衙门,留守此处的清军士气低迷。
巴夏礼拄着拐杖,站在粤海关监督衙门的门前,望着远处溃退下来的保民团士兵,脸色灰败如土。
他本以为换装了更先进枪炮的保民团能击退来犯之敌,可没想到连三个小时都没撑过就崩溃了。
浑身泥浆的格里芬冲到巴夏礼面前,气喘吁吁地喊道:“领事阁下,顶不住了!快进粤海关监督衙门!”
说着,格里芬匆忙架着巴夏礼进入了粤海关监督衙门,关紧了大门。
粤海关监督衙门的院墙还算坚固,院子里还有六门三磅骑兵炮和两门六磅炮。
也许……也许能在这里守一阵?
格里芬正寻思着,珠江上的北殿军舰骤然发难,以舰炮猛轰粤海关监督衙门。
先前陈淼的舰队未曾在北殿陆师攻打清水濠时为陆师提供火力支援那是因为不清楚清水濠敌军阵地的具体位置,担心伤及友军。
粤海关监督衙门乃是固定的死目标,又大又易于辨识,当陆师请求火力支援时,陈淼毫不犹豫地下令再次炮击粤海关监督衙门。
如雨点般的炮弹呼啸着飞入粤海关监督衙门,一发接着一发,几个刚刚退进来的保民团士兵被炸倒,倒在血泊中哀嚎连连。
粤海关监督衙门内的清洋守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清军和保民团的士兵士气极为低落。
格里芬意识到处于敌军舰炮火力覆盖下的粤海关监督衙门难守,果断地放弃了粤海关监督衙门。
格里芬同领事助理架住巴夏礼,拖着他就往后门跑。
由于跑得太快,巴夏礼的拐杖都不慎掉了,一条腿在地上拖着,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叫停。
他们从粤海关监督衙门后门冲出,汇入溃退的人流。
清军的溃兵、保民团的残部挤成一团,沿着街道向西北方向的归德门方向跑。不时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再也没能爬起来。
格里芬紧紧架着巴夏礼,纵使手臂酸得发抖,可他不敢松手。他们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进归德门,跑进内城,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归德门内,内城西侧的街巷里挤满了溃兵。
清军的、保民团的、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散兵游勇,密密麻麻,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巴夏礼被格里芬架着,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跟几年前四处逃荒乞食的爱尔兰人一样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