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到了1850年代,英军已经有了精度更高的黑尔自旋稳定火箭,康格里夫火箭已显落后。
在克里米亚战场,英军便使用刚刚入役不久的黑尔自旋稳定火箭成功攻击了俄军的防御工事。
陈淼捧起一杆二十四磅的火箭,递给罗大纲:“罗帅,请过目。”
众人的焦点也随之集中在了罗大纲手中的火箭上,定睛看去,那东西约莫丈余长,铁皮外壳,尾部绑着一根木棍,像一支放大了许多倍的箭。
罗大纲接过火箭,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
罗大纲早年在广东活动,莫要说战时纵火,即便是在太平时期,广州城也时常发生火灾,光十三行行商的货栈都烧了好几回了。
罗大纲当年还乘着十三行怡和行的货栈起火,趁乱抢过从怡和行货栈流出来的银水。
满城内的建筑多为木结构,房屋密集,火攻固然能取得很不错的效果,城内的旗人、溃兵、洋人,少说也有三四万人,挤在那片不到1.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逃都没处逃。
可他也在犹豫,满城不只是一座军营,里头不仅有广州将军府、左右都统衙署、八旗驻防营房这些军事目标,还有花塔、光塔、光孝寺、五仙观这些具有历史文化价值的百年古迹也被满清粗暴地圈在满城内。
一把火烧了,固然痛快,可那些被穆克德讷、柏贵、恒祺等人带入满城的珍宝字画文玩,以及那些历史文化建筑,也会被烧没。
值此时,李瑞站了起来,开口说道:“罗帅,火攻满城,确实是条好计策。可卑职以为,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说着,李瑞拿起指挥杆,在沙盘商的满城虚空画了一个圈。
“满城的核心区域,在惠爱大街附近。广州将军府、右都统衙署、协领署、佐领署,都集中在这一带。这些衙署里,藏着旗人两百多年来积攒的珍宝文玩,价值连城。还有满城内的花塔、光塔、光孝寺、五仙观等这些古迹有几百年的历史,毁了实在可惜。一把火烧了,损失太大。”
陈淼闻言,脸色一沉,声音也大了几分:“李旅长,难道咱们将士的性命,还不如那些死物值钱?”
李瑞连忙摆手否认:“陈副旅误会了,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将士们的性命,比什么都值钱。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想个办法,既少死人,又保全那些珍宝和古迹?”
李严通插话道:“李旅长,你有话直说,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李瑞点点头,拿起指挥杆,在满城的沙盘上指划起来:“满城的建筑布局,我仔细研究过。衙署和古迹,大多集中在城中部和南部。
城东北一带,是华一巷、华二巷、周家巷,那里是普通旗兵的住宅区,房屋低矮密集,没什么高价值的建筑。
城西南一带,是满洲前锋营箭道、读书街、南濠街、木牌坊、仙半街,那里是训练场和仓库,也没什么古迹。且这两个地方都位于满城角落,火势易于控制。”
说到这里,李瑞放下指挥杆,环视众人:“我的想法是,内城外城俱在我军之手,满城已被咱们四面合围,我们的炮火也能覆盖满城,先用炮火把城内的绝大部分敌军集中逼赶到这些边角街巷里去。
然后用火箭纵火焚烧这些区域。这样一来,大部分敌军都能被烧死、熏死、炸死,衙署和古迹却能保全。两全其美。
其他街区即便仍有少数幸存的敌军,我们攻入满城后清剿起来也会容易得多。”
梁震凝思片刻,手指在沙盘上比划着:“李旅长说得有道理。咱们的炮火精度,打满城这么大的目标,做到区域覆盖不难。先把敌军赶到东北角和西南角,然后集中火箭轰击那两个区域,火势一起,敌军不战自溃。衙署和古迹有街巷阻隔,及时攻进去控制住火势多能得以保全。”
陈淼也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既然如此,先用炮火驱赶,再用火箭纵火。如果敌军不肯往那两个角落跑,或者火攻效果不理想,再火攻全城也不迟。”
罗大纲拿起指挥杆,在满城东北角和西南角各点了一下,一杆定音:“就依李瑞之计。先炮火驱赶,再用火箭、燃烧弹、炽热弹纵火。
占领广州之后,咱们要治理广州。能保全的建筑,尽量保全。能保全的珍宝,尽量保全。这些东西不是满清的,是天下百姓的,能保则保。”
众人齐刷刷站起身,齐声应道:“是!”
“都回去准备吧,明日打广府的最后一仗。”罗大纲摆了摆手,宣布散会。
将领们鱼贯而出,离开了总指挥部。
同陈淼并肩而行的梁震揶揄道:“三水,你名里带水,却总想着用火,依我看,你直接改名陈三火得了,更为贴切。”
陈淼原名陈三水,在平在山红莲坪跟着彭刚读书认字,有了一点点文化后,陈淼觉得自己原来的名字过于接地气,找彭刚给他起了陈淼这个名字。
军中虽有些浔州府出身的老兄弟知悉陈淼的原名,不过无人敢呼陈淼原名,以免惹恼陈淼。
也就同是一期生出身的二十几个同窗敢当着陈淼的面喊他陈三水。
“除了北王和我爹,没人能改老子的名字。”陈淼白了梁震一眼,“你还想当我爹不成?”
“你要认我作义父,未尝不可。”梁震笑道。
当夜,各处的各部便开始筹备明日的行动。
最忙碌的当数炮兵阵地。
由于北殿炮兵这些时日使用大炮的频率很高,且有不少炮是缴获自清军,从长洲水营、珠江口炮台群运来的红夷大炮。
经过近些时日的使用,有超过半数的红夷大炮不是已经被打废,就是再用下去炸膛的风险大大增加,不得不弃用。
被弃用的红夷大炮被搁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从广州内外城缴获的红夷大炮、广东军械所造的新炮、洋炮被一门门拖上阵地。
广州城内的红夷大炮质量普遍比长洲水营和珠江口炮台群的红夷大炮好些,开战以来广州城内的清军炮手也没机会打多少炮。
故从广州内城、外城缴获的红夷大炮不用怎么精挑细选也能替换原来的废炮。
至于广州乌兰泰的广东军械所造的新炮,质量要比旧的红夷大炮好得多;洋炮的质量基本和北殿炮兵自用的大炮相当。
卯时初,梁震站在镇海楼的残垣断壁上,举起千里镜朝西南方向的满城望去,观察满城。
满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上的清军旗帜耷拉着,像垂死之人举不起的枯手。
由于昨日大量内城、外城的残兵溃勇涌入满城,满城各街巷处处可见人潮涌动。
观察多时,梁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旗语兵道:“传令各炮组,按预定方案,开炮。”
旗语兵挥动号旗,传达了梁震的命令。
数百门重炮渐次发出怒吼。
炮弹从满城四面八方呼啸着飞过满城城墙,落在满城内的街巷里,炸得砖瓦横飞,烟尘弥漫,尸横遍地。
这次炮击不是无差别轰击,而是有意识的驱赶。
炮弹多落在惠爱大街附近的衙署区,落在惠爱大街南侧的广州驻防八旗汉属的营房,以及汉军属以南光塔街附近的满洲属这些旗兵、旗丁聚集的区域。
炮声此起彼伏,像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广州满城瞬间如同被烈火烹烧的油锅一般沸腾了起来。
“他娘的,短毛今日炮击缘何比昨日还猛!”
“昨日短毛只从城北和城西打炮,如今内城、外城都丢了,短毛能从四面发炮打满城,可不比昨日猛?”
“双都统喊咱们今日去右都统衙门点卯领差,眼下已是卯初,还不快去,去迟了要挨军法!”
“右都统(汉军都统)衙门和将军衙门落的炮弹比咱们纸行街还多,都这时候了还点个屁的卯啊?不要命啦?”
“不去就要挨军法,去了要挨炮,要去你去,我不去。”
“就这阵仗,双都统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军法也未必要挨,不去不去!”
“去个屁!保命要紧!能活一时是一时!”
......
越来越多旗人被炮声从睡梦中惊醒。
眼见自家挨轰,原本龟缩在自家宅院内的旗人衣衫不整地冲出家门,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连鞋都没穿,四处跟着人潮寻找更安全的藏身处。
街上挤满了人,哭喊声、骂声、马嘶声混成一片。炮弹还在落,惠爱大街附近的各个衙门、汉军属、满洲属附近的宅院很多都被砸出了大洞。
“往哪跑?往哪跑?”
有人嘶声大喊着问。
随着炮击的持续,有些机灵的旗人意识到,满城东北角、西南角附近的街巷没落炮弹。
“东北角!西南角!短毛的炮弹好像不打那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向那两个方向涌去。
旗兵们拖着刀枪,溃兵们背着包袱,洋人们扶幼携妇,推推搡搡,你挤我,我踩你,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羊。
乌兰泰和江忠濬站在广州将军府门前,试图收拢队伍,可溃兵们根本不听他的,只顾自己逃命,不是跟着人流往东北的华一巷、华二巷去,便是往西南角的前锋营箭道、读书行、南濠街跑。
两人无奈,眼见短毛的炮击愈发猛烈,他们二人只得回将军府,钻入广州将军府内宅的地窖躲避炮火。
而广州将军穆克德讷从炮声一响就钻入了地窖,再没出来过。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满城内的人群被驱赶到东北角和西南角。第二天,炮火开始延伸,封锁了从这两个角落通往城中央的所有道路,东北角和西南角已经挤满了人,旗人、溃兵、洋人,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他们挤在狭窄的街巷里,蹲在屋檐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伤病号躺在地上呻吟,尸体无人掩埋,臭气熏天。
虽说炮火无法将满城内的所有人驱赶到这两处区域,但能将满城内的大部分敌人驱赶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四方炮台上,李瑞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满城内的情况。
东北角的华一巷、华二巷、周家巷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西南角的满洲前锋营箭道、读书街、南濠街、木牌坊、仙半街也挤满了人,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去告诉罗帅,满城东北、西南二角,敌军已基本聚集。可以动手了。”
镇海楼上,梁震也同样派遣传令兵向罗大纲汇报了他所观察到的情况。
罗大纲收到两人的报告,终于下达了发射火箭、滑膛炮打炽热弹、燃烧弹的命令。
命令一下,数百杆大小不一的康格里夫火箭相继点火,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天空,飞向满城东北角和西南角。
炽热弹、燃烧弹紧随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这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我们大英帝国的康格里夫火箭?”
广州将军府地窖内,听觉敏锐的格里芬听到了夹杂在隆隆炮声中的刺耳火箭尖啸声,听出了其中的异常。
巴夏礼闻言为之色变,很快预感到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好!他们要对满城放火!”
乌兰泰从一旁的通事口中获悉了巴夏礼、格里芬交谈的内容,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罗大纲,你好狠!”
火箭在划过一条弧线后陆续落入了华一巷、华二巷、周家巷、前锋营箭道、读书街、南濠街、木牌坊、仙半街等地。
轰!轰!轰!
火箭箭头撞在屋顶上、墙面上、街面上,炸开一团团火焰。
铁皮外壳碎裂,里面的燃烧剂四溅,点燃了木制的门窗、梁柱、柴垛、马棚。
炽热弹砸在地上,把青石板烧得通红,周围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
华一巷最先起火。
火苗从一间民房的屋顶蹿起来,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到隔壁。
木制建筑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点燃了周遭更多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