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省府桂林,省垣临桂城头,一排崭新的四灵青龙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吹得舒卷自如。
起义初期太平军集全军之力欲下而不得,所攻打的第一座省垣,终于得以光复。
临桂城自此成为北殿光复的第四座省垣。
临桂城西南方向,清军溃兵正沿着永福江向西南方向的柳州府方向仓皇逃窜,溃逃的队伍拖得老长,且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地,活像一条被切成数段,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蠕动的蚯蚓。
陆勤站在城楼上,手按城垛,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溃兵。
清军败兵溃勇所奔逃的路线,陆勤并不陌生。
这条路线正是他们当初的来时路,五年前,他们就是在清军的重兵追击之下从这个方向围攻临桂,欲速克而不得,继而北上征战湘南。
而今攻守之势易也。
自东北全州方向而来的北殿大军成了追击的一方,清军则成了被追击的一方。
入桂林府作战骑兵团三营、四营的骑兵如潮水般向零零散散的清军席卷而去。
任乾、任柱叔侄二人绝尘当先,带着两营骑兵沿着永福江东岸疾驰。
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清军败兵溃勇们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更加慌不择路,有的扔掉了刀枪鸟铳,有的脱掉了号衣,有的干脆往路边的草丛里一钻,抱着头瑟瑟发抖。
永福江东岸,满地都是劳崇光、惠庆的广西清军兵勇和曾国藩、曾国荃、罗泽南的湘勇丢弃的武器和号衣。
等待这支零零散散的清军败兵溃勇们的,不仅有他们身后这支北殿骑兵追兵,还有在永福县境内,阻截伏击清军的萧茂林部一旅。
虽然陆勤刚刚带兵入临桂城不久,但此前陆勤设在临桂城西北郊的指挥部已经接入了电报网络,能在第一时间内收到来自武汉三镇后方,甚至是广州前线的电报。
陆勤已经知悉罗大纲已下广州,现在正发偏师攻打广东的满清控制下的残地。
清廷已失广州府,剩下的广东残地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失守,而今又失桂林。
没有广州府和桂林府两个大小血包输血供养,以广西之贫瘠,境内的清军兵勇接下来的基本粮饷恐怕都成了问题。
永福江的江水浑黄,裹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一路向南奔流。
两岸的山峦连绵起伏,山上多是矮松和灌木,官道沿着江东岸蜿蜒,路面被溃兵踩得坑坑洼洼,随处可见清军丢弃的刀枪、鸟铳、旗仗、号衣,还能不时看到跑掉了鞋靴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泥里。
广西巡抚劳崇光、广西提督惠庆麾下的广西绿营兵、广西团练,以及曾国藩、曾国荃、罗泽南从湖南带下来的湘勇,混在一起,不分你我,沿着永福江的官道拼命往西南方向跑。
他们的目标是广西第一军事重镇柳州府马平城,那里险峻,易守难攻,跑到马平城,还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奈何过境永福县境内时,清军的败兵溃勇接连遭到了埋伏于永福县境内的萧茂灵所部北殿将士们的伏击阻截,遭毙俘近半。
于永福县境内负责伏击阻截清军的萧茂灵所部北殿将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也没有遭遇多少伤亡,便俘虏了七千余清军兵勇。
清军逃跑的队伍也变得愈发分散。
令这些还在狼狈奔窜的清军溃兵更为懊恼的是,尽管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同伴已经牵制了伏击阻截他们的北殿步卒,但从后头追上来的北殿骑兵仍旧对他们紧追不舍,清军败兵溃勇像被狼撵的羊群一般,惊惶四散奔逃。
骑兵团三营、四营的营长是任乾、任柱叔侄俩,这是他们投效北殿,加入骑兵部队以来的首战。
“把溃兵往江边赶!别让他们进山!”
任柱的声音似闷雷一般,在旷野里回荡。
骑兵们散开,分成两股,像两把弯刀,从两翼包抄过去。马蹄声如擂鼓,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溃兵们被赶鸭子似的赶到了永福江东岸的一片开阔地上。
这里是一片稻田,秋收刚过,田里还留着稻茬,土质松软,骑兵跑起来有些费劲,可清军溃兵们跑起来更费劲。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踉跄,不时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几声就没了动静。
“跪地不杀!”
皖豫籍贯的北殿骑兵们用刚刚学会的为数不多几句桂柳话和官话交替喊着,声音在旷野里回荡。
听到喊声的溃兵们眼见北殿骑兵追得越来越近,逃跑无望,纷纷跪下,双手抱头,表示愿意投降。
任乾、任柱勒住马,指挥手下收拢俘虏,清点数目。
任乾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士兵,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眉头微微皱起。
远处,一队骑兵正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狂奔。
他们骑的都是好马,膘肥体壮,跑起来四蹄腾空,速度比溃兵快得多。
队伍约有二三百人,能被两三百骑着好马的骑兵护送的,必定不是寻常角色。
任柱也看到了那队骑兵,他眼睛一亮,策马跑到任乾身边,说道:“三营长,你看那边。这个节骨眼上还能骑马跑,还能有如此之多骑兵护着的,定是条大鱼,不是广西巡抚劳崇光,便是广西提督惠庆。”
虽说相隔较远,任柱看不清这群清军逃骑的装束,但曾国藩、曾国荃兄弟的湘勇没有骑兵,任柱迅速判断出这支满清逃骑护着的不是广西巡抚劳崇光,便是广西提督惠庆。
任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太远了。咱们的骑兵散出去了大半抓清军溃兵,你我身边加起来也就一百五十来骑,还要留下一部分看管俘虏。你带人去追,追得太深,万一中了埋伏……”
过往在安徽境内吃败仗留下的阴影仍萦绕在任乾心头,未消散干净,任乾表现得较为小心谨慎。
“埋伏?”任柱轻笑一声,浑不在意道。
“那些溃兵连号衣都扔了,器械都丢了,跑都来不及,哪有心思设埋伏咱们?清军已经是惊弓之鸟,只想着逃命,不会作困兽之斗。莫说两三百骑,就是两三千骑,咱们的骑兵也追得。”
任柱倒是信心十足,觉得任乾太过谨慎保守了。
眼下他们两人身边尽管只有一百五十来骑,也确实需要留下一部分人马看管押解俘虏,能匀出来追击满清逃骑的骑兵并不多,因此在兵力上居于劣势。
但他们要追击的是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清军败军,以他对清军的了解,逆境之中的清军,没有设伏反戈一击的能力。
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任乾还是犹豫。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挂在远处的山尖上,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再过个把时辰,天就要黑了。
黑夜里追击,风险太大。他又看了一眼那队正在远去的骑兵,心里头也痒痒的。
目前已知被擒获的广西高官,暂时只有广西布政使、按察使、桂林府知府。要是能抓个把疆吏提镇回去,那可是大功一件,胜过抓数百上千的散兵游勇。
“当断不断,反失战机。”任柱催促犹豫不决的任乾道。
“现在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你把你三营的骑兵调一排给我,我带着四营的弟兄们去追。我快去快回,一定追上他们。”
任乾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道:“好,我调一排骑兵给你。快去快回,不要恋战。追上了,能抓就抓,抓不住就放,别把自个儿的家当搭进去。”
任柱应了一声,呼哨一声,收拢了周围四营的骑兵。
四营本来满编,方才追击溃兵时散出去了不少,任柱现在身边只剩下七八十骑。任乾从三营调了一排三十多人给他,凑成一百一十骑追击清军逃骑。
任柱看了看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提起马缰,率部纵马追击。
一百一十骑齐声呐喊,马蹄翻飞,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队溃逃的清军骑兵追去。任乾站在田埂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任柱带着一百一十骑沿着官道狂追了二十多里,前方那队清军骑兵的影子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