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文贵武贱,他洪名香是武官,哪怕是从一品的提督,在文官面前也得矮三分。
更何况何桂清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真论起来,提督见巡抚在巡抚面前连站的地方都得往后挪。
“末将洪名香,见过何抚台。”洪名香拱手行礼,言行皆十分客气。
“海上风浪大,抚台的官船确实小了些,若有不便之处,只管在末将船上歇息。只是船上简陋,比不得衙门,委屈抚台了。”
何桂清整了整行褂,努力挺直腰杆,试图找回几分封疆大吏的体面。
“洪军门客气了。此番能在这海上得遇洪军门,乃天意也。”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己弃城而逃的事圆过去。不等洪名香多问,他便主动开口,话未出口,眼眶先红了。
“洪军门有所不知,”说着,何桂清掏出袖中帕子,擦了擦眼角。
“杭州城破了。几十万长毛围攻杭州,围了整整三个多月。本抚率城中军民日夜死守,城墙被轰塌了好几处,粮草也尽了,火药也耗光了。本抚亲自上城督战,力战不支,这才率余部从水路突围而出。”
何桂清说到动情处,嗓音哽咽,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像是真真切切地落了泪。
洪名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何桂清脸上扫过,又扫过何桂清身后那几个抚标亲兵。
那些亲兵一个个衣甲鲜亮,脸上身上没有半点血迹,更不用说刀伤箭疤了。
再看何桂清本人,面皮比闺阁中的娘们还白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血战三个多月,亲自上城督战,突围而出,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衣袍上的褶皱都是坐船舱里蜷久了压出来的折痕,而不是战场上摸爬滚打留下的痕迹。
见此情景,洪名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一个字也没说破,给何桂清留了些台阶。
“何抚台辛苦。”洪名香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便岔开了话题,询问道。
“不知何抚台此番打算前往何处?末将正应徐制台之邀,要去投奔两江总督徐制台。何抚台若顺路,末将自当沿途护送。”
何桂清忙道:“巧了,本抚也正要去紫金山大营去见徐制台!”
太平军破紫金山大营未久,消息还没在苏浙彻底传开,何桂清又被围困在杭州城内三月有余,因此并不清楚苏南现在的状况,以为紫金山大营还在徐广缙手上,想去见见徐广缙,再作计较。
至于留在浙江,浙南、浙西等残地组织兵勇继续抵御入浙的太平军,杭州一战何桂清早就被吓破了胆,压根没有此等胆色和想法。
何桂清不假思索道:“本抚也要去见见徐制台,正好同路。”
洪名香点头应下:“那便请何抚台在末将船上暂歇,船上备有咸菜白米,虽粗粝些,好歹能填饱肚子。”
何桂清听洪名香说话客气,可那客气里头透着一股疏远和冷淡。
更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洪名香脸上虽然没有瑞昌那般直白的鄙夷之色,可那种打量人的目光,那种微微绷着的嘴角,分明也藏着几分看不上的意思,只是碍于文贵武贱的官场规矩,不好发作出来罢了。
何桂清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涌了上来。
瑞昌是镶黄旗的满洲贵胄,还是一个将死的满洲贵胄,临死前给他摆摆脸色就算了。
如今一个汉人水师提督,一个武夫,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何桂清将帕子收回袖中,换上一副关切的语气,问道:“洪军门,本抚并未听闻有广东水师的调令,本官听说你不是在广州么?”
面对何桂清突如其来的刁难,洪名香面色一僵,心中暗暗啐了一句,他自觉对何桂清已经非常客气,给足了何桂清体面和台阶,奈何何桂清是一点台阶也不给他。
“广州有叶制台、柏抚台他们在守。”洪名香含糊其辞回答道。
“方才我已言明,我应徐制台之邀,前往江苏去寻徐制台,助徐制剿长毛。”
何桂清见洪名香神色闪躲,心里愈发有了底。
看来你也是逃官,你能看我笑话,我就不能看你的笑话?
何桂清愈发来劲,追问得更紧了:“年初本官就听说短毛入了广东,一路打到了广州城下。洪军门是广东水师提督,广州防务你定然清楚。不知广州城现在境况如何?”
洪名香的面色骤然一沉,心里把何桂清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何桂清真他娘的真是缺心眼,哪壶不开专提哪壶。
老子带着船队拖家带口从广州跑出来,船上有兵有水手有家眷有箱笼,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广州城是个什么情况。有些事情,彼此心照不宣就罢了,何必摆上台面上来说,让你我都难堪?
洪名香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子火气压了又压。
“末将离开广州时,城池未陷。往后的事情末将远在海上也无从得知了。想来有叶制台、柏抚台、乌将军、德将军他们协力守广州,出不了什么岔子。”
说罢,他朝身侧一个广东水师守备挥了挥手:“来人,带何抚台去舱房歇息,好生伺候。”
不等何桂清再开口,洪名香已经转过身去,大步走向自己的舱室。
船队出了杭州湾,折入长江口,沿黄浦江逆流而上。江面渐窄,两岸的芦苇荡和稻田取代了开阔的海面,空气中那股咸腥的海水味也渐渐被河泥的气息冲淡。
洪名香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愈来愈清晰的码头轮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上海到了,他打算在上海最后补给休整一番,顺道再采买些军火前往紫金山大营见徐广缙。
船队缓缓靠向美租界的码头。
码头上早已有人注意到了这支规模浩大的船队,广东水师的广船形制在黄浦江上并不多见,引来码头上不少脚夫和商贾驻足观望。
很快,广东水师抵沪的消息传遍了上海。
正在上海购置军火,计议雇佣洋兵之事的苏松太道道台(上海道台)兼江海关监督(上海海关监督)吴健彰闻知广东水师抵沪,尽管还不知道广东水师因何抵沪,吴健彰还是非常高兴。
吴健彰本来和洋人的合作限于做生意,置办军火加强松江府的防务。
只是嘏王卢六前些时日攻打松江府府城,松江府府城险些失守。让吴健彰意识到给松江府诸城内的兵勇置办也洋枪洋炮也未必能打得过长毛,守住城垣。毕竟洋枪洋炮这些东西,长毛也有,而且还比官军用的洋军火好。
吴健彰故此开始思虑雇佣洋兵作战的可行性,最近广东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是叶名琛、柏贵雇佣了十三行的洋人武装守广州。
见来报信的当地游手还腆着脸没走,吴健彰命随从拿出十两银子赏给游手,旋即换了身官服出来,让那游手前头引路。
收了赏钱的游手乐弯了腰,热情地为吴健彰的轿子带路。
不多时,吴健彰便见到了何桂清和洪名香。
吴健彰乃广州府香山县人,和洪名香是同乡,两人虽文武殊途,但皆微末出身,一个早年卖鸡为生,一个入了行伍当丘八,后来都混出来了,身居高位,故此相识。
只是提携两人的贵人不同,吴健彰的贵人是洋人,洪名香的贵人是徐广缙。
至于何桂清,尽管吴健彰没有收到何桂清也来沪的消息,何桂清跑的匆忙也没带巡抚仪仗,没穿官服,但吴健彰给何桂清行过贿,也认得何桂清。
他远远便朝两人拱手,朗声道:“苏松太道吴健彰,闻何抚台与洪军门驾临上海,特来相迎。”
洪名香本欲补充完给养后再去拜会自己的这个香山老乡,没想到吴健彰这么快就来了,喜上眉梢。
吴健彰抢前一步,没有先和他更熟络的洪名香寒暄,而是先朝何桂清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庭参礼,以示敬重:“卑职苏松太道吴健彰,见过何抚台。抚台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何桂清见吴健彰礼数周全,心头舒坦了许多,出杭州城以来,终于找回了点当封疆大吏的感觉,摆出巡抚的架子微微颔首:“吴道台不必多礼。本抚此番自杭州突围,海路颠簸,确实有些乏了。”
给足了何桂清情绪价值后,吴健彰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双手呈上,再给何桂清一点实在的:“何抚台此番自杭州突围,必然受了诸多劳累。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纹银五万两,不成敬意,何抚台留着用度。出来的匆忙,未曾多带银票,还望何抚台莫要嫌弃。”
何桂清哪里嫌弃?笑眯眯地接过红封,他了解吴健彰的为人,说是五万两就是五万两,不会耍什么滑头,也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强作镇定将红封纳入袖中,脸上的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不知多少倍:“吴道台虑事周详,办事妥帖,苏浙官场上早有传闻。”
吴健彰微微欠身,笑容可掬:“何抚台谬赞了。卑职在上海各个洋租界置办了几处房产,家具仆役一应俱全,环境还算清幽。何抚台舟车劳顿,若不嫌弃,不妨先去租界暂歇养养精神。”
何桂清闻言大喜,正欲应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道:“上海租界可还安全?本抚在浙时就听说广州那边洋人同发逆撕破了脸,短毛还捉了好些洋人哩。”
吴健彰耐心听罢,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那是短毛,想必何抚台也知道,短毛与长毛虽同是发逆,彼此却互不统属,行事做派也大不相同。苏南一带的长毛暂时还没跟洋人撕破脸,上海租界有洋兵巡捕巡守,再安全不过。何抚台大可放心。”
何桂清闻言,心头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连点头:“那便好,那便好,本抚就先在上海租界歇息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