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不听英国佬,听法国佬的了,法国佬可是一艘船,一名船员都没被扣押啊!”
......
这些西洋小国的洋行大班、船东都有船员,乃至直接派出的参战的武装商船为北殿所俘虏扣押。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被俘虏扣押的白人船员尽管人数不多,但多是高级船员和技术船员。
远东不是欧洲,即便是他们愿意出重金,也无法招募到合适的船员填补被俘船长、大副、二副以及技术船员的缺口,无法将商船开回欧洲,把今年从中国进口的货物运回欧洲。
他们以往对华外交态度素来都是紧紧跟随英国的步伐。
只是经此一事,不少西洋小国洋行的大班、船东的这一根深蒂固的思想已经出现了动摇,认为英国人对华外交策略不总是对,英国人在华并非无往不利,无所不能,也有吃瘪的时候。
比如这次,连英国广州领事巴夏礼都让人给抓了,听说还被武昌方面的军队给打得只剩下一条腿。
反而是法国人这几年的对华政策,尤其是对待武昌政权的外交态度和政策不再对英国人言听计从,保持了自己的主见,取得了卓有成效的成果。
思及于此,这些兼职外交官的西洋小国洋行大班、船东不由萌生对华外交政策向法兰西看齐的念头。
至少在对武昌政权的外交策略上,法国佬的策略要比英国佬成功得多。
约根森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清思绪后缓缓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武昌当局虽然态度强硬,可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他们同意我们用赎金赎买侨民,也承诺只要提供清白证明就退还没收的合法财产。这说明他们还是能沟通交流的。”
瑞典驻广州领事贝里斯蒂安眼睛一亮,看向约根森,问道:“约根森,说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约根森沉默了片刻,咬牙道:“找英国人!黄胜说的不无道理,这件事因英国人而起,他们理应为我们负责。
我们联合起来,给英国人施压,让他们出面跟武昌当局谈判。只有这样,此事方能善了。”
其他几个领事、代办也认为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总不能把他们在远东残存的武装商船开到武汉三镇以武力胁迫武昌当局无条件放人吧?
毕竟武昌当局在长江也有现代的内河舰队,这是他们亲眼所见,对武昌当局诉诸武力,只会让事情朝着越发糟糕,越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念及于此,他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对!找英国佬去!”
“如果英国佬解决不了问题呢?”瑞典驻广州领事贝里斯蒂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咱们就找法国佬去!”约根森不假思索道。
“至少在武昌政权这边,法国佬说话比英国佬更有分量!”
......
当夜,汉口怡和洋行三层洋楼的会客厅灯火通明。
这栋洋楼是怡和洋行在汉口置办的产业。自打英国驻汉口领事阿礼国跟随他的上司驻华公使兼港督包令前往中国北方参与对鞑靼政府的军事行动后,
怡和洋行的这栋洋楼便成了英国在华中地区实际上的外交据点。
怡和洋行大班亚历山大·马地臣、宝顺洋行大班詹姆斯·颠地凭借其在商界和外交圈的资历,暂时代理了英国在汉口的外交事务。
此时此刻,两个英国代办对坐在壁炉两侧,各自端着半杯威士忌,面色阴沉如水。
华中的春末气温较为舒适,无需烧壁炉取暖室内的温度也不低,尽管如此,马地臣和颠地两人都觉得这华中春末的夜晚格外燥热难当。
就在一刻钟前,丹麦人约根森领着十几个欧洲小国的领事、代办以及洋行大班,一窝蜂地涌进了怡和洋行大楼。
这些平素在远东商场上唯他们马首是瞻的跟屁虫,今晚却罕见地来到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满腹怨气和恐慌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他们两人眼前。
葡萄牙人抱怨他们的武装商船是英国人撺掇上战场的,如今人船俱被武昌当局的水师所俘。瑞典人和丹麦人则反复追问,他们英国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们的船员从武昌当局的战俘营里捞出来。
语气已从昨日的客气请求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指责。
马地臣耐着性子安抚了半天,反复强调他们正在全力解决此事,总算将这些不依不饶的讨厌鬼们打发走了。
马地臣狠狠地将手中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群该死的墙头草!”马地臣站起身来,焦躁地在壁炉前来回踱步,脸上的横肉都气得微微发颤。
“以前他们在广州跟着我们一起做福寿膏生意,跟着我们吃肉喝汤的时候,可没见他们这副嘴脸!那时候他们对我们毕恭毕敬,如今我们只不过是一时遇到了些许麻烦,他们就敢结伴找上门来质问我们,简直是翻了天了!”
詹姆斯·颠地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揉着太阳穴,似乎是脑袋有些疼。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亚历山大。”詹姆斯很少直呼马地臣的名字,只有在极少数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才会如此,比如现在。
“我们英国人在中国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从来没有。”
说着,詹姆斯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价格不菲的水晶吊灯,言语中满是怨怼与无奈:“巴夏礼那个蠢货!非要自作聪明,非要撺掇各国组织什么保民团去帮鞑靼人守广州,以为自己有多能耐,能把握住广州的时局。现在好了,帮倒忙不说,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詹姆斯越说越激动,面露激愤之色:“堂堂大英帝国驻广州领事,在广州被中国人的军队俘虏,听说还被打断了一条腿,沦为了阶下囚。这简直是本世纪以来大英帝国外交官在外交场上最大的耻辱!现在全中国的欧洲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马地臣停住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在手中扬了扬,旋即丢到詹姆斯怀中:“我几天前就照会了武昌当局,措辞十分强硬,要求他们立即无条件释放被扣押的英国公民。
至少至少,先把巴夏礼和他的两个领事助理放回来。可你猜怎么着?他们居然把我的照会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附上一行批语,说让包令亲自来谈!简直荒谬绝伦!
说起包令,包令这个全权公使也是个废物,带着四五千人的远征军在中国北方和鞑靼政府纠缠了一年多,到头来却连一个正式条约都没能签下来,鞑靼政府还在硬撑着不肯低头走上谈判桌,真是令人失望透顶。”
詹姆斯听着马地臣抱怨包令,也更加来气了:“包令带去北方的那支远征军军费是我们垫付的,这笔钱伦敦那边不可能全额拨付,如果包令不能迫使鞑靼政府屈服赔款,我们不仅没得赚,还得实际承担相当大一部分远征军的军事开支。
去他娘的!自从武昌当局禁烟以来,现在福寿膏也没有以前那么好卖,我们得在中国卖多少福寿膏才能弥补回损失?
现在包令远征军既没能取得压倒性胜利迫使鞑靼政府屈服,又迟迟赖在北方不走。多拖一天,我们就得多填一天的无底洞。”
马地臣的面色愈发难看,他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沉默良久后,才闷声开口:“先别说北方的事情了,当下有更为紧迫的麻烦要解决。
刚才你也看到了,那些墙头草把话挑明了,如果我们出了面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就要去找法国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言及于此,马地臣眼中寒光闪烁:“这意味着我们在远东经营了几十年的外交联盟体系,正在出现裂缝。
法兰西自从对华政策自主以后,在武昌当局面前混得风生水起,伊萨克那家伙被武昌当局奉为上宾,法兰西商人拿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合作项目和数不清的订单。
我们要是连这个欧洲小国的领事代办都安抚不住,真要让他们转投到法国人的阵营里去,将来在远东的外交场上振臂一呼、一呼百应的,就不是我们大英帝国了,而是该死的的法国佬!”
此事令马地臣如鲠在喉,虽说目前英法之间还是盟友关系,但彼此都清楚英法的结盟只是暂时的。
中国市场这个大蛋糕法国佬多吃一口,他们这些英资洋行就得少吃一口。
詹姆斯长叹一声:“事到如今,生气、抱怨、咒骂都无济于事。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们在华这么多年来,局势最糟糕的时刻,没有之一。
巴夏礼的事要解决,同鞑靼政府的战事要尽快想办法体面收场,但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
眼下最急迫的是稳住那些墙头草。至少,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英国人在武昌当局面前束手无策,已经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你我二人亲自出面,去会一会武昌当局的高层,探探他们的口风。”
“对,至少我们要做出一个正在积极解决问题、正在为各国利益奔走斡旋的姿态,让他们看到我们还没有放弃他们。”詹姆斯点了点头。
“一味地缩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们总得知道武昌当局的诉求,才能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