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南昌城内外人心惶惶之际,随林凤祥而来的周德荣正在城郊的营地活动。
周德荣奉李奇和林凤祥之命,利用他陕西人的身份,策反南昌外围营垒的陕甘兵勇。
陕甘兵勇在江西待了四五年,远离故土,思乡之情日甚一日。加之这一年来粮饷长期拖欠,军中怨气弥漫。
领兵的陕甘将领们也有不少对赛尚阿早已心生不满,他们认为赛尚阿重用江西本地官绅团练,却冷落了当初追随赛尚阿远道而来,南下南方征战的陕甘客军。不平则鸣,这种情绪在陕甘营头里已经发酵了不止一年两年。
陕西兵勇从武官到兵,本就对赛尚阿有怨言,目下北殿大军又陈兵于前,让他们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压力。
加之周德荣和他的部下本身就是陕甘兵勇出身,更容易和这些陕甘兵勇接触,要招降他们并不难。
周德荣先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口乡音,说服了固原提潼关协的一些旧日军中故旧投降。
六百余潼关协绿营兵当即成建制投诚。
江西并非陕甘,陕甘营勇保卫南昌的意愿本来就不高。
先前赛尚阿尚能凭借足额的粮饷,给陕甘兵勇一个为大清效力、为他赛尚阿当马前卒的理由。
现如今江西的粮饷早已不能及时足额发放,更何况见惯了、享受了几年江南的花花世界,许多陕甘兵勇们也不甘心就这么白白送死。
有六百余潼关协绿营兵开了头,很快,陆陆续续又有两千三百余名陕甘兵勇从德胜门大营、北兰寺大营前来投降。
陕甘兵勇的成建制投诚,不仅仅削弱了南昌外围的防御力量,更是对南昌城内外的清军兵勇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驻防于南昌外围的三千余江西本地团练,在陕甘兵勇投诚的消息传来的当夜,便哗变了。
这些团练大多是南昌周边各府县的乡勇,本来是赛尚阿、张芾强征来的。他们平日里的训练松垮,械斗还行,对阵北殿这种正规军完全是送死。
这些练勇都是本地人,家在南昌周边的村子里。他们也知道守南昌的兵勇是什么鸟样子,如今北殿大军压境,再打下去,不仅打不过,自家的妻儿反倒要遭殃受罪,倒不如早点投降算了。
给咸丰爷上税也好,给北王上税也罢,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而言没有本质区别。
更何况他们还听说北王以及北王麾下的天军圣兵们也是穷苦出身,不会为难他们这些被拉了丁的穷苦人,对他们还不错。
昔日有不少在南康府、九江府前线被俘虏的兄弟不想留在那边,想要回自己家乡,人家还给发了路费盘缠。
练勇们的反应让南昌府本地的团总、练总们很慌,几个团总练总聚在一起一合计,觉得这仗没法打了,再他娘的拖下去,难保手底下的那些练勇练定拿他们的脑袋当投名状给北王的天军圣兵送去。
随后几个南昌府本地的团总、练总们还谈论了彭刚过往曾在广西桂平县当过平在山团董一事,觉得北王也干过团董,不会为难他们,也主动派人去找北殿的哨探接洽请降。
四千余团练兵丁,连带三个团总、五个团副、若干练总,就这么成建制地放下武器。
前后不过一旬时间,南昌外围四座大营中的近万兵勇不战而降。赛尚阿苦心经营的南昌外围防线,在北殿大军对南昌城发起攻势之前便已土崩瓦解。
南昌城内,赛尚阿自上次巡视德胜门大营、永和大营回来之后,便被气得险些昏厥过去,气血攻心之下竟一病不起。
赛尚阿这一病,南昌城内外的军政事务便都压在了江西巡抚张芾和江西提督福诚的肩上。
张芾治军治民尚可,却是汉臣。福诚倒是旗人,忠心,可忠心不能当饭吃。
眼下南昌这时局,光有忠心是不够的,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忠心和能力不可兼得。
这十几日来,赛尚阿躺在病榻上迷迷糊糊地听着外头的人进进出出、低声禀报,桩桩件件都是坏消息。
先是九江方向来报,北殿大军云集九江、南康,水陆并进,向南进发。
然后是饶州府失陷。饶州府知府张衍重、鄱阳县知县沈衍庆不战而降,赛尚阿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强撑着从床榻上坐起来,一口血痰咳在帕子上。
经此一事,赛尚阿对南昌府的汉臣,哪怕是他身边,和他共事多年的汉臣也充满了怀疑,怀疑他们个个都通短毛发逆。
奈何南昌不是荆州、不是广州、也不是杭州,这里没有满城,赛尚阿身边堪用的旗人旗兵少之又少。
福诚倒是难得一个信得过,也勉强能办差的旗员。
再然后是广信府、抚州府相继告急,府内各县更是望风而降。
贵溪、弋阳、兴安、上饶、广丰、江山等等。一个又一个失陷的地名像冰雹一样砸在赛尚阿的天灵盖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当然,给予赛尚阿最致命的一击,还是南昌外围营垒近万兵勇成建制地投降,南昌城彻底暴露在北殿大军的水陆兵锋之下,再无转圜的余地。
江西提督福诚跌跌撞撞地冲进赛尚阿的卧房,将这个噩耗禀报给他的时候,赛尚阿正靠在床榻上喝药。
听到这个消息,药碗从赛尚阿手中滑落,哐啷一声碎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福诚一身。
失魂落魄的赛尚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近三千陕甘兵勇、四千本地团练,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绿营汛兵和水营水勇。近万人,一铳一炮未放,就这么成建制地投了。
就是一万头猪,短毛想抓十天半月也抓不完。
那些陕甘兵勇是他赛尚阿当初奉承南下督剿彼时的粤西教匪,目下的长短毛发逆之时从陕西、甘肃带出来的。一路跋涉数千里到了江西,是他手里最后的本钱,现如今连这点本钱都没了。
短短数日之内,赛尚阿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不止。
他原本只是花白的辫子一夜之间几乎全白了,曾经还算挺拔的身板佝偻了下去,肩膀垮塌,脖颈收缩,走起路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三摇,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可身子骨再怎么不行,这南昌城还是要守的。即便明知守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也不能不做做样子。
赛尚阿在病榻上躺了数日,今日挣扎着非要起来,非要出去看看,福诚拗不过他,不敢忤逆赛尚阿的意思,只得搀着他出了府邸。
二人从章江门附近的官邸出来,穿过几条街巷,往章江门方向走去。
这里曾经是南昌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章江门外便是赣江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货船在此停泊装卸,米铺、盐栈、钱庄、当铺、绸缎庄、瓷器行、茶号,一家挨着一家,从章江门直排到广润门。
平日这段城外的街市行人如织,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码头上更是帆樯林立,装货卸货的脚夫有如蜂蚁一般在跳板上来回穿梭。
现如今因战事影响,南昌城早已进入戒严状态。这片曾经南昌最为繁忙繁华的商业街区,此刻人迹寥落,宛如一座死地。
两旁的店铺排门紧闭,廊下的招牌和幌子被风刮得歪七扭八,有几块已经掉在地上都没人收拾。
许多铺面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歇业二字,还有的干脆写了出兑二字。
街道上能看到的活人,只有巡逻的兵丁。那些巡逻的兵丁穿着褪了色的号褂,扛着生了锈的鸟铳和刀片子三三两两地走过空旷的大街。
兵丁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有斗志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和疲惫,就像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死囚,在等待行刑的日期到来之前,照常吃饭睡觉,照常当值巡逻,仅此而已。
赛尚阿在福诚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登上了章江门的城楼远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