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天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也派人打探过,只是北殿大军对那边守备极严,根本靠近不得。
“回中堂大人,卑职探查此物已久。”福诚低声禀道。
“自打五天前,这孔明灯似的玩意儿就在天上飘着了。卑职用千里镜在北兰寺塔楼上观察过此物,短毛用绳索系着它收放,下面吊着个篮子,篮子里头有短毛兵,借这个东西升高,拿千里镜窥伺咱们南昌城。”
赛尚阿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更可恨的是。”福诚咬牙切齿道。
“短毛把这玩意儿放在北兰寺以北的阵地上,刚好在我方大炮射程之外。咱们城头城外的红衣炮够不着它,劈山炮更不用提。卑职派了几拨人想摸过去把它打了烧了,可短毛非常重视那玩意儿,在那玩意儿周围布了重兵,根本近不了身。不然早把它打下来了。“
赛尚阿死死地盯着天边那个悬浮的黑点,隔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这么说来,南昌城里的每一寸地皮,每一座营房,每一处粮仓,乃至我赛尚阿站在这里,他们也都看见了?”
福诚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赛尚阿颓然垂下了手,说话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福诚。”
“卑职在。”福诚应道。
“你说。”说着,赛尚阿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福诚。
“南昌城,我们守得住吗?”
福诚身子一僵,面露难色,几次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只要南昌军民万众一心,在中堂大人的坐镇之下,定能守住南昌城!“
“福诚啊福诚。”赛尚阿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实诚啊。”
福诚脸色一白,连忙躬身解释道:“中堂大人......“
“罢了,不必解释了,你也是一片好意。”赛尚阿摆了摆手,打断了福诚。
“你我久镇南昌,南昌城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还没有数?军民万众一心?南昌城里头有多少人巴不得短毛明天就打进来,你当真不知道?“
福诚垂着头,不敢吱声。
赛尚阿继续说道:“我近来身子骨是不好,可我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我最近可是听说了不少风声。南昌城里头有好些人,正在和短毛发逆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南昌外有强敌,内有内贼,何谈军民万众一心之说?”
福诚神色一凛,犹豫了片刻,终于松了口:“回中堂大人,卑职确实有所察觉。江西团练大臣陈孚恩、江西布政使陆元烺,这两个老东西最近确实不老实。
前些日子卑职的手下查到,陈孚恩府上夜里常有生人出没,来路不明,逗留甚久方去。陆元烺那边也不干净,他的幕僚曾私下拜访过几个与短毛有往来的南昌商人,详谈了什么无从得知,就连程家也不安分。只是......”
“只是什么?”赛尚阿眉头一皱,沉声追问道。
“只是卑职没拿到实证。江西局面目下又得靠他们维持,卑职担心打草惊蛇生乱,没敢擅自做主。“
赛尚阿静静地听完,冷笑了一声。
“怕不止这两个人。”赛尚阿阴沉着脸。
“当初前明降将金声桓、王得仁就是在南昌降而复叛,汉人终究还是不能信,陈孚恩、陆元烺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两片大叶子,水底下还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南昌城内忧外患,我也无此心力整肃南昌内务,南昌城是守不住了,不过即便我们守不住,我们也不能将南昌城完好无损地交给短毛发逆!”
福诚心中一紧,抬头看着赛尚阿,福诚忽然看见赛尚阿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那是他许久没有在年老衰朽的赛尚阿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一丝厉色,狠厉之色。
福诚心头一凛,抬眼看向赛尚阿,询问道:“中堂大人的意思是?”
“我意已明。”赛尚阿态度决绝地说道。
“纵然守不住南昌,也不留南昌一人粒米予短毛!”
赛尚阿虽然现在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他并不对能守住南昌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既然南昌守不住,那便退而求其次,不让短毛发逆得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南昌,这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为大清朝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福诚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赛尚阿,只见这位六十三岁的中堂大人说出这番决定数十万人生死的言语之际,表情异常地平静。
既有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破生死的淡然,不过更多的是豁出一切之后才会有的决绝。
福诚跟随赛尚阿多年,深知赛尚阿行事向来谨慎稳重,甚至因为瞻前顾后而错失过不少良机。
可方才赛尚阿的言语给福诚的感觉与过往那个犹疑不决、徘徊瞻顾的钦差大臣判若两人。
福诚忽然意识到,当一个人看开不再对活命抱有希望的时候,他反而获得了某种可怕的力量,变得无所顾虑与畏惧。
赛尚阿今年六十有三,历仕嘉庆、道光、咸丰三朝,从一个小小的笔帖式一路爬到协办大学士、钦差大臣的高位。
他自己已经活得够久了,够好了,况且他家人又都不在南昌,于赛尚阿而言,死在南昌不算什么,还能在咸丰那里博得一个身后美名荫萌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