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又不对,陆元烺是藩台,经手的钱粮多,但手头上却没有多少兵勇。
张芾要想拿他又何必如此客气地打招呼,有实证带着他的抚标兵冲进来拿人便是。
稍稍冷静下来些后,陆元烺问家人道:“张抚台可带了抚标标兵来?带了多少人?“
抚标是巡抚的直属标兵,倘若张芾是来拿人的,断不会只身前来。
门外老仆答道:“回老爷,抚台大人只带了三四个随从护卫,并无大队抚标标兵随行。“
陆元烺闻言,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在座诸人说道:“诸位稍待,我去会会张抚台。“
说罢,他唤来几名贴身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名护卫心领神会,各自将手探入怀中,又摸了摸腰间那硬邦邦的铁家伙,那是北殿情报局局长刘统伟赠送的六子转轮手铳,业已装了弹药、按上火帽,藏在衣袍之下,随时可以拔出来击发。
这些转轮手铳是陆元烺压箱底的保命本钱。
乃北殿汉阳兵工厂仿制的花旗国柯尔特六子转轮手铳,不用打一铳装一发,也不用事先点火绳、倒引药,近距离短兵相接,能一口气打六铳、比寻常营勇装备的那些兵丁兵鸟铳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事关自个儿和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陆元烺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陆元烺带了几名揣着六子转轮手铳的护卫,穿过庭院,一路来到藩台衙门大门口,便瞧见门廊的灯笼下立着几个人影,为首一人身材中等,着一身石青色行袍,正是江西巡抚张芾。
身后果然只跟着三四个随从,其中一个家人模样的怀里抱着个扁扁的油布包袱,除此之外再无旁人。门口街面上空荡荡的,连个巡街的更夫都不见。
陆元烺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半。
他快步迎上前去,拱手施礼道:“不知抚台大人夤夜来访,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芾也拱了拱手,回了一礼。
借着藩台衙门门口的灯笼发出的光亮,陆元烺暗暗打量张芾的神色,但见张芾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不像是有备而来拿人的模样,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韫山不必多礼。”张芾说话的声量不高,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进去说话。”
见张芾主动提出入藩台衙门说话,陆元烺悬着的心终于全放下了,确定张芾不是来拿他的。
入了藩台衙门,张芾直接说明了来意:“韫山,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是刘局长让我来此与你们商议此事。”
陆元烺一愣,不敢相信张芾作为一省巡抚也会通北,陆元烺仍旧保持谨慎,冷着脸说道:“恕卑职愚昧耳背,未听清张抚台方才所言。”
张芾见陆元烺不信,急忙对身旁的家人说道:“还不把本抚通北的信件拿出来!”
那家人连忙打开怀中抱着的油布包袱,从中取出几封信函,双手呈递给陆元烺。陆元烺将信将疑地接过,就着这家人提着的灯笼发出的光亮细看。
信笺是北殿情报局惯用的米黄色桑皮纸,纸质柔韧,水印暗纹在灯光下隐然可见。信末钤着一方朱红印信,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北殿情报局的关防。字迹也确是情报局局长刘统伟的手笔,极难仿冒。
陆元烺才有些相信张芾确实通北,讶然道:“张抚台你真的也通北啊?”
陆元烺将张芾迎入衙门,一路穿堂过院,却不领他去正厅,而是径直引向偏厅。张芾也不多问,只是闷头跟着走。到了偏厅门口,陆元烺伸手推开门扇,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芾跨进门槛,抬眼一看,登时愣在了当场。
明亮的煤馏油灯下,只见前刑部尚书、现江西团练大臣陈孚恩端坐于左首,江西学政廉兆纶坐于右首,江西按察使恽光宸缩在廉兆纶下首,南昌知府兼署督粮道史致谔敬陪末座。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向他这个不速之客。
张芾愣了好一会儿,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先是愕然,继而恍然,最后竟然有几分哭笑不得。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陆元烺,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好哇,好哇。这南昌城里,究竟还有多少人是没通北的?”
众人哭笑不得。
作为一省巡抚,张芾身上的包袱重得多,此前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向北殿投诚。
自北殿征赣大军大举南下以来,以往踌躇不定的张芾这才下定决心不再作无谓徒劳的抵抗,直接顺势而为,以南昌城作为投名状倒戈易主。
张芾习惯性地坐到了主位上:“诸位,今夜事急,本抚长话短说,赛尚阿与福诚今日去章江大营调兵入城。”
众人闻言,脸色都不好看。
章江大营的万余陕甘兵勇,是赛尚阿与福诚手中最后的嫡系死忠。
赛尚阿与福诚调兵连张芾都避讳防范,绝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赛尚阿、福诚是为了南昌城防务而调兵,赛尚阿和福诚没理由绕开张芾这个巡抚。
赛尚阿、福诚二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绕开张芾调遣其章江大营的嫡系死忠入南昌城,显然不是用来对付城郊窥伺南昌城的北殿天军圣兵,而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用来对付城内的人,比如他们。
陆元烺问道:“张抚台可知赛尚阿与福诚此番调兵,所为何事?”
张芾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他们调兵尚且避着我,我又怎知?”
陆元烺无言以对。
张芾继续说道:“诸位,迟则生变!鬼知道他们两人要做什么?赛尚阿近来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一个自知时日无多,身处绝境之人,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为免生变,还是尽早迎天军圣兵入城为好!”
赛尚阿、福诚突然避着他调兵,若非张芾和章江大营的几个陕甘绿营军官相熟,交情不错,他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张芾为此感到不安,他虽贵为一省巡抚,实际上能直接调遣的兵马并不多,除了他的抚标兵马,也就江西巡抚左右二营绿营他能直接调得动。
赛尚阿以钦差大臣身份主持江西防务以来,兵权一直抓得很紧,除了作为客军的陕甘兵勇,江西本地绿营团练,也归赛尚阿节制。
去年年初赛尚阿还奏请咸丰,希望能调遣前喀喇沙尔办事大臣、陕西按察使,监生出身的满洲镶红旗旗臣文俊来江西就任巡抚,想把张芾挤走。
奈何文俊这怂包不敢来处于战争风暴中心的江西任职,此事遂不了了之。
除却此事,李孟群、刘于浔等人在赣督办团练期间,乃至现在陈孚恩在赣督办团练,赛尚阿都没少从中掣肘。
说明赛尚阿对江西地方的汉臣,尤其是统兵练勇的汉臣,始终心存戒备,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