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前方是棕帽巷,巷口已经被清军用木栅和沙袋堵得严严实实,可以看到巷内人头攒动,那是福诚在调集最后的兵力布置防线。
最左边则是下凤凰巷。
棕帽巷和下凤凰巷紧靠城墙根,两巷的交界处便是德胜门,是清军残部理论上的唯一退路。
当然,也仅仅只是理论上的退路而已。
实际上由于南昌清军失去了赣江的制水权,南昌城西北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三巷的清军即便出了章江门也无路可逃。
赛尚阿和福诚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不断缩小的笼子。
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这三个彼此相连的街巷,现在是他们在南昌城里仅存的立足之地。
这片狭小的区域塞进了上万名清军溃兵和随军家眷,拥挤混乱不堪。
西大街的战事在午后渐次平息,街面上到处是清军溃退时遗弃的器械。
兵丁鸟铳、自生火铳、抬枪以及刀矛之类的单兵冷兵器跟尸体似的横七竖八地倒在青石板上,
还没来得及开上几炮的劈山炮、小洋炮、红夷大炮歪斜着陷在街垒的沙袋堆里。
彭勇在望楼上观察多时,从望楼上下来时,林凤祥已经在西大街北端的一座茶叶商号里设立了临时前敌指挥所。
前线的五旅、十八旅的军官们围在舆图前,开始部署对城西北三巷清军残部的最后一击,毕功于一役。
“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
林凤祥指了指舆图上那三片标注了朱圈的街巷区域。
“眼下南昌城内的清军残兵剩勇都被咱们驱赶到了这三条巷子,已经是我们砧板上的鱼肉。”
彭勇接口说道:“我方才观察过,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三巷的清军以陕甘兵勇居多,且多为赛尚阿、福诚信任的嫡系兵马。
此三巷内的陕甘兵勇辎重断了,又无外援,赛尚阿和福诚能拿来激励士气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士气低迷,如若劝降应当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说着,彭勇抬眼看向张芾、陆元烺、陈孚恩等人:“你们在南昌和赛尚阿、福诚共事过一段时日,对那些陕甘营官、团练头目也都熟,你们可愿出面劝降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三巷的陕甘兵勇?”
张芾等人眼睛一亮,他们反正之前都是江西的高官,在江西官场上的人脉无人能及。
陈孚恩就更不用说了——团练大臣干了四五年,江西地面上从巡抚衙门到各县团练局,没有他说不上话的人。
如此好的表现立功机会,他们自然是不愿意错过,即便彭勇不主动提出劝降之事,他们也会提。
“罪员愿往!”张芾忙不迭道。
彭勇点了点头:“告诉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三巷残存的清军兵勇,缴械投降者免死,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战后发给路引遣散回乡,若执迷不悟者城破之日即为大限,届时莫谓言之不预。擒献赛尚阿、福诚者重赏。让那些还在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三巷里苦撑的兵勇们自己掂量掂量。”
张芾、陆元烺、陈孚恩同时应道:“遵命!”
领受任务后,张芾、陆元烺、陈孚恩等人连忙去筹备劝降事宜。
他们来到西花厅,借了笔墨写劝降信。
张芾、陆元烺、陈孚恩等人都是宦海浮沉数十年的老吏,于文书方面特别擅长。
劝降信在一刻钟之内便拟好了。张芾执笔,用他那笔走了几十年官场公文的漂亮馆阁体,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两页纸,措辞既不失北殿天军圣兵之威严,又保留了几分对昔日同僚的体恤之意。
陆元烺和陈孚恩分别在信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旧衔,联名劝降。
书写毕,张芾等人将信件交由幕僚们快速誊抄。
劝降信很快被抄写了数十份,分别交给了几个昨夜在塘塍上被俘的陕甘将备和团练头目,让他们带给各自的官长同僚下属。
张芾、陆元烺、陈孚恩等人也很卖力,担心书面劝降效果不好,还亲自赶赴前线,做好了肉身劝降的准备。
接下来的事情,连彭勇和林凤祥都有些意外。
劝降信送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五台巷、棕帽巷、下凤凰巷里便开始有人往外跑了。
先是在五台巷南端防守的一个参将带着手下九百多名陕甘绿营兵,成建制举着白旗鱼贯而出,向北殿投诚。
紧接着是下凤凰巷北段的一支陕甘马队残部,约莫两百余骑。带队的是一个姓马的中军都司,也带着全队人马出了巷口,向附近的北殿将士缴械纳马投降。
投降的清军兵勇从最初的零星几股几哨几营,逐渐变成了一股不可遏止的洪流。
先是三三两两的溃兵趁夜色溜出巷口,举着不知从哪里撕来的白布条向邻近的北殿将士投降。后来发展到数哨数营的有组织投降。
福诚派出了亲兵队在棕帽巷的各个巷口弹压,砍了几个率先投诚的兵勇的脑袋,试图杀一儆百,扼制住清军兵勇投降的趋势。
可这时候的杀鸡儆猴不但没有起到震慑作用,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恐慌和怨恨。
被围困在棕帽巷里的清军兵勇们心里都很清楚,外面是北殿的枪炮和舰炮,里面是长官的屠刀,留守原地和等死无异,只有投降才是唯一活路。
福诚的亲兵队砍得了十个八个人,却挡不住成千上万颗求生的心。甚至连亲兵队内部都开始有人动摇。
到了后半夜,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五台巷的清军营头几乎全部投诚。下凤凰巷北段和中段的清军也陆续缴了械。
就连赛尚阿、福诚所在的棕帽巷外围的几个据点,守军也在夜色中悄悄放弃了阵地,带着武器投降。
福诚苦心收拢的三巷防线,在一夜之间瓦解了超过八成兵力。
到黎明前,福诚和赛尚阿还能实际有效掌控的兵力只剩下棕帽巷核心防区不到两千人的亲信嫡系,其中多数为二人以及高级绿营军官们的亲兵,这些人对清廷的忠诚度相对较高,但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