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宇辰不动声色,打量着主座上的柳玉芬。
今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皮肤是小麦色,眉眼弯弯,笑起来还挺好看。
不过,如果仔细看,其实能发现少女的情绪似乎很复杂,有些怅然若失,又像是如释重负。
等了片刻,当几十号新老知青到齐后,院子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同志们!”陈丽娟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清了清嗓子:
“今天咱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欢送柳玉芬同志。现在她响应号召,光荣回城,咱们今天欢送她,祝她一路顺风,再建新功!”
随后,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
林宇辰也一起鼓掌,发现耳边众人的掌声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清,只能说恰到好处。
看来,这些小年轻一个个还是挺要面子的,不愿意撕破脸皮。
“同志们,谢谢大家!”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烧火,不会做饭,不会干农活,是大家手把手教我……”
等掌声停下,柳玉芬也站起身,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心里五味杂陈。
她说的话感情真挚,先是表达感谢,随后又是表决心,表达绝不会忘记第二故乡云云,说得潸然泪下。
话音一落,几个老知青相继表达了祝福,大家纷纷鼓掌。
接下来,就是互相赠送一些纪念品,也算是老规矩了。
送的东西比较杂,基本就是一些笔记本、钢笔、像章、针线包之类,都是大家的心意。
“好了,今晚没啥规矩,就是一起坐一坐!咱们也算送送玉芬同志,以后进了工厂,也是咱们知青点出去的人!”
陈丽娟面色如常,寒暄几句,当即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一起开吃。
很快,耳边传来碗筷碰撞声,众人一起吃吃喝喝,低声窃窃私语。
林宇辰悠哉悠哉,与几个姑娘交头接耳,一边扒拉饭菜,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最近几天,他可是听到不少小道消息。
比如,别看柳玉芬现在很淡定,无比矜持的模样。
其实,从张若楠几女的嘴里得知,据说柳玉芬每天失眠,经常收拾东西到天亮,还动不动就偷偷看那张回城通知书。
想想也正常,一个女孩子苦了几年,突然要走,心里难免空落落的,有些不适应。
甚至于,柳玉芬明里暗里,对于没走成的几个好闺蜜,其实是很不好意思的,甚至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少女心机再深,也总有一种我逃了,把你们留下的淡淡负罪感。
而且,柳玉芬也很迷茫不安,怕城里看不起她这个乡下回来的人。
她同样很害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知青点的这些人,以及这片土地。
年轻人就是如此多愁善感。
总之,百感交集一句话:
“她盼了好几年,等真要走了,却又有些舍不得。”
很矫情,也很真实。
林宇辰察言观色,其实能看出来,这种心境,就如同后世高中毕业一样。
经历了噩梦般的高考冲刺,大家精疲力竭,身心俱惫,拼命想逃离高中,想快快长大。
但等真的毕业,心里又忽然舍不得了,很矛盾的心理。
即使是过去你最恨,或者最恨你的人,心里大多也会放下芥蒂,或者说暂时放下。
这一别,青春就永远落幕了。
同理,对于即将回城的柳玉芬,也是同样如此。
“人生啊!”
林宇辰扒拉饭菜,听着张若楠几女的嘀咕声,又扫一眼表情复杂的几个新老知青。
他擅长察言观色,其实能看出来,有些人表面鼓掌,说说笑笑,甚至嚷嚷着到城里记得来信。
但估计很多人内心,其实是极度羡慕,无比嫉妒,甚至恨不得取而代之的。
此时,包括冯立群、吴文斌、祝大山几人,神色就不太对劲,眸底似乎有着浓浓的不甘心。
本来,他们也不觉得自己有机会,但看到柳玉芬都回城了,一个个内心不由绝望,无比愤怒:
“凭什么,为什么是她不是我?我哪点不如她?!”
“我还要在这里熬到哪年?”
是的,不少人都在强颜欢笑,就差直接哭出来了。
林宇辰四处扫视,发现也有一些人沉默地喝酒,在默默发呆。
吃喝到一半,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轻声唱起了歌:
“北大荒的风,吹透我的衣,黑土地上,留下我足迹……盼一日,归故里……”
歌声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很快,众人开始跟着哼唱,南腔北调,歌声嘹亮。
在马灯昏黄的光晕下,所有人边哭边唱,声音发抖,似乎都想起了家乡亲人。
一曲唱罢,大家继续吃吃喝喝,等欢送会结束,这才沉默下来,各回各家,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
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