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等人自从在洛阳做官以来,还没有如今夜这么狼狈过。
哪怕是司马师出征淮南,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在军营里面,有人贴身保护。虽然比不得在家中快活自在,但是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是硬生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成功渡河之后,众人都是惊魂未定。从洛水南岸眺望河对岸,那星星点点的火把到处都是。那些人自然都是王浑麾下的兵马,对他们不怀好意。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来到一处土丘上暂避,石虎清点了一下人数,他发现居然奇迹般的一个人都没有掉队。看起来,以贾充为首的这帮朝臣,求生欲还是很强的嘛,知道这个时候掉队就有可能挂掉,因此紧紧跟着大部队。
不少平日里养尊处优之辈,脚底都磨起了水泡。
石虎令麾下几个亲兵在山丘脚下放哨,又让其他人去四周守着,将一百多朝中大臣和太后王元姬保护起来。
众人在山丘上点燃篝火,提心吊胆的,生怕王浑带兵渡河,撕破脸捉拿他们当人质。
谁也没有提赶路去大解城的事情,所有人都被王浑的胆大妄为给吓到了,除了石虎以外。
冷静下来之后,有些机敏的人如贾充,想到了一些怪异的事情。
比如说,那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辒辌车,现在还在洛水北岸没过来呢!
太后的御驾不过河也就罢了,毕竟太后本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渡河,此刻就在山丘上。
辒辌车是没有了,必定还在河对岸,但那辆辒辌车里面的人,或者说尸体,过河了吗?
如果过河了,那是什么时候过河的?那个人,或者说那具尸体在哪里?
贾充看向石虎,然后突然看到石虎身边站着一个穿红底黑纹锦袍的年轻人!如幽灵一般不声不响的,不注意还真容易将他忽略了。
这身衣服不算是礼服,贾充认得,是司马炎在宫中的常服。一模一样,甚至就是那一套。
交领右衽,袖口宽大,材质轻薄,并且漆纱笼冠,红色布料打底,上面绣着黑纹。
朝廷的礼制,只是对皇帝的礼服有具体要求,常服的话虽然有讲究,寻常贵族不会穿,但是并没有白纸黑字说明皇帝的常服要怎么穿。
一般都是皇帝平日里喜欢穿什么样的常服,民间就避讳穿什么样的常服,往往与衣服本身的材质关系不大。
玉竹不是玉做的,本不金贵,但皇帝若是喜欢玉竹,民间就要避讳,这是展示皇权高高在上的仪式。
而面前这个人居然穿司马炎穿过的常服,这一瞬间,贾充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整个人都通透了起来,此前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都变得逻辑顺畅了。
顿时,他预感到自己很可能大事不妙!
“石虎,此人是谁?”
贾充指向黎斐问道,这话同样引起了王元姬的注意。
“哦,他是我请来教潜泳的教头,贾公不必在意。”
石虎轻轻摆手说道,随口打哈哈不置可否。贾充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不想自取其辱。
至于潜泳教头是什么鬼玩意,贾充已经不关心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一下石虎。
“太后,贾某有事想问一问石虎,不知道您能不能……”
贾充面有难色,对王元姬作揖行礼。他想跟石虎好好谈谈,又不方便去别处,以免惹人怀疑。
“贾公请便。”
王元姬点点头,随即走向别处坐下。
“若不是王浑横插一脚,只怕这辒辌车的秘密,百官们到明日才能知晓。
石都督真是好手段。”
贾充感慨叹息道。
“这辒辌车啊,是陛下让他坐的。至于朝中文武都认为坐辒辌车的就必须是天子,甚至是驾崩了的天子,那石某只能说过往的经验害了他们。”
石虎指了指黎斐说道。
后者听到这话,施施然的对贾充行了一礼,然后退到一旁,将谈话的空间让了出来。
“是啊,你真是好手段。谁说陛下的常服外人就不能穿呢,谁说死人睡的辒辌车,活人就不能坐呢?
谁说陛下就一定要在洛阳宫里面呆着呢?
石虎啊,你这一手虚虚实实,贾某佩服。
只是,你真的笃定齐王不能赢吗?”
贾充似笑非笑看着石虎问道,言语之中带着嘲讽。
司马炎还活着,那支持太子的人,自然是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可是支持齐王的人却不一样,他们等同于另起炉灶,其实是不在乎司马炎是否还活着的。
嗯,确切的说,应该是在发动兵变之后,就不在乎了。
现在贾充已经意识到这一局他赢不了,可是司马炎能不能赢,还不能说铁板钉钉,并不排除阴沟翻船的可能。
石虎微微点头没有否认贾充的说法,要不然,他也不可能那般贪恋诸葛婉的美色,早上已经起来了还要回床上浪一把。
不就是因为不确定事态会不会出乱子,所以打算过把瘾就死么?
这一局能不能赢,还要看司马炎本身的能耐如何。石虎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精兵强将,如果司马炎不能驾驭,那么赢面甚大的局,也有可能会输。
别的不说,就说李二机关算尽玩玄武门之变,太子李建成也不是完全没机会的。或者当时李元吉再猛一点,一个不小心刺死李二,或者秦王府被攻破,那么就是另外一种结局了。
既然是做局,就会存在反杀的可能,没有谁敢打包票十拿九稳的,怕就怕那个“万一”。
“贾南风对天子投毒,把贾公拖下水了。要不然这一局贾公还可以徐徐图之,起码也能打个平手,输是不会输的。
明日事了,贾南风必死,这是给陛下的交代,贾公如果有闲心的话,可以提前为她安排一下丧事了。”
石虎面色平静说道。
“那个孽畜,她是死有余辜啊。”
贾充叹了口气,这一刻似乎老了十岁,心气也比过往淡了许多。
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奈。一个人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石虎问道:“计将安出?”
贾裕的作用,在贾充谋事的时候看不出来,在他落难的时候,价值就显现出来了。
石虎不动声色说道:“齐王此番峥嵘毕露,还险些得手了,陛下一定深深忌惮。贾公就算是再过分,也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如果陛下处置贾公,那岂不是在扶持齐王继位?所以贾南风必死,但贾公却未必。”
听到这话,贾充一愣,随即点点头沉默不语,他似乎是在考虑什么难以抉择的问题。
“贾南风自尽,贾午为太子妃。
贾某卸任太尉,在家赋闲,闭门谢客。
你觉得这样的处置结果,陛下能不能接受呢?”
贾充问道。
石虎稍微沉吟片刻,有些犹疑说道:
“贾公羽翼,肯定要被陛下拾掇一顿,元气大伤是跑不了的。至于贾公卸任太尉,那也是必然的,但一定不会在家赋闲。朝中上下还离不开贾公。
至于贾午为新的太子妃……陛下或许会答应,或许不会。这个石某就不知道了。”
虽然他觉得司马炎同意此事的可能性极大,但是也不能排除司马炎意气用事,非要逞一时之快。
这就跟他着急把诸葛婉送去襄阳一样,怕就怕那个“万一”。
按照石虎的思路,司马炎要做的事情,是同时削弱齐王与太子一方,一碗水要端平,这也是司马炎的诉求。
单独哪一边做大,对司马炎都是威胁。历史上西晋朝廷的失衡,其实正是从司马攸被逼死开始的。司马炎当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大概是在临终前被杨骏钳制的时候,才想明白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