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的目光在两张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庞上扫过。
不由得心头微沉,暗暗一声叹息。
谁知道呢?
就在两三年之后,两人命运急转直下……
林向东伸手在两人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压低声音道:“小鹏,小橹。”
“日后风高浪急,难得太平。”
“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
“凡事……多给自己留些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彤云密布的天际。
语意沉沉地道:“不止是你们俩,真儿姐也是一样。”
不久的将来,三人都成了滚滚洪流中时代弄潮儿……
何鹏嬉皮笑脸地一缩脖子。
没个正形地调侃道:“哎哟喂,我的好姐夫!”
“这调调儿,可是越来越像老爷子了!”
“一张嘴就老气横秋的,也不怕云舒姐嫌你絮叨?”
陈小橹在一旁也跟着嘿嘿直乐。
林向东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常,依旧沉稳而平静。
“行了,别贫了。”
“人都散尽了,咱们回家。”
转头招呼还在说话的古真儿和刚大姐。
“刚大姐,真儿姐,一道去东交民巷?”
“等会我下厨,整俩菜,咱们简单吃顿便饭?”
“省的回去又费事。”
古真儿拢了拢被北风吹散的发丝,婉拒道:“不了,东子。”
“我还得赶回东棉花胡同。”
“系里还有场戏等着排练呢,耽误不得。”
刚大姐也笑着接口道:“我也得回吴家花园。”
“伯母那儿还等着我去回话交差呢。”
“你们去吧,替我们给薛姨带个好。”
说着几人在四九城火车站前挥手作别,各奔东西。
林向东跟何鹏,陈小橹一路回到东交民巷八号。
先跟薛夫人说了说今日去车站送别鹏老爷子的情形。
接着轻车熟路的进了厨房。
挽起袖子,手脚麻利的做了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饭桌上。
何鹏和陈小橹抢着下筷子,吃得眉花眼笑。
何茗打趣道:“哥,每回姐夫来做饭,就你吃得最多!”
“也不怕撑着!”
林向东看了看正在慢条斯理吃饭的薛夫人。
看似随意地问道:“薛姨,今儿个老爷子又不回来吃晚饭?”
薛姨手中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眉尖微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忧虑。
转眼看了看饭桌上吃得正欢的几个年轻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去了申城。”
“说是……有个会要开。”
薛夫人飞快地给林向东递了个眼色。
林向东点了点,没再追问下去。
正和何鹏抢一块肉的陈小橹转过了头。
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混混地补充道:“姐夫!”
“不止老爷子,我爸,还有真儿姐她爸,都去了!”
“好多人呢!”
林向东心里“咯噔”一声轻响。
他自然知道今次开的是什么会议。
上回在西山见过的那位骆老爷子,危矣……
一股裹挟着凛冽雪气的北风,从窗棂的缝隙间钻了进来。
彻骨生寒。
林向东沉默了片刻,转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这天……怕是又要下雪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薛姨,等周末九哥轮值出来。”
“请他跟我再跑趟通县。”
“给云舒送点过冬的东西……”
薛夫人忙道:“嗯,你过去的时候,也帮我带些。”
两人几句话岔开了刚刚那个沉重的话题。
随便聊些家常。
林向东告辞离开东交民巷的时候。
酝酿了一整日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洋洋洒洒。
哪消片刻,整个四九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中。
大街小巷,屋顶树梢,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就连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都安静了不少。
林向东站在东交民巷巷口。
望着漫天飞雪,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
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今次申城会议后,非但骆家老爷子危如累卵……
就连何老爷子也……
林向东沉沉呼出一口白气。
索性将二八大杠调转了一个方向。
他没回南锣鼓巷,而是碾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去了景山。
天色已黑,雪势正紧。
偌大的景山公园里不见游人踪迹。
天际浓云密布,沉沉地压着古老的四九城。
刺骨寒意的北风在光秃秃的树梢间呼啸回旋,卷起阵阵雪雾。
林向东独自伫立在万春亭前,任凭风雪扑打着面颊。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
细细碎碎的雪花无差别地覆盖着每一座巍峨的宫殿。
每一道古朴厚重的红墙。
每一片金色琉璃瓦。
风雪中的紫禁城,沉默地屹立着。
它见证了太多太多惊心动魄的兴衰荣辱、血雨腥风。
林向东的目光扫过那一片壮阔而苍凉的建筑群。
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在风雪中呜咽。
一股来自天地之间强烈激荡冲撞着他的胸腔。
用力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力量相抗衡。
能走过去的,一定能!
历史的车轮终将碾碎一切阻碍,滚滚前行……
而眼前的困境,终究只是一时……
总有云开月明,海晏河清的一天!
四处空寂无人,只听见耳畔风雪呼啸。
林向东猛地睁开眼睛。
积郁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啸!
啸声激荡,震得周遭漫天飞雪都为之一滞。
几处寒鸦惊飞,树梢上堆积的厚雪簌簌落下……
……………………
次日清晨。
持续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层层叠叠的彤云裂开缝隙。
丝丝缕缕的阳光从云中穿透,洒在屋顶晶莹积雪上。
给积雪染上一道金边。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林向东处理完保卫科的日常事务后,转身朝厂办大楼走去。
昨晚在东交民巷陈小橹说过。
聂家那位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今次也去了申城。
他想着能从聂副厂长口中再探听到些内幕消息。
虽然空间里的资料详尽无比。
但终究不如局内人直接掌握的信息来得真实确切。
刚踩着积雪走到厂办大楼楼下。
就看见那间被征用为工作组临时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
人来人往,一片忙碌景象。
好些人正进进出出,搬着纸箱、暖瓶、文件袋之类的物品。
林向东拦住一位熟识的干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