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端着粥碗，沉沉叹了口气。
碗里的棒子面粥早已没了热气。
“东子，还想什么呢？”
林母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胳膊。
“粥都凉了。”
“快些吃了，好去上班。”
林向东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低下头，将碗里的棒子面粥喝完。
云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看了看沉默吃饭的林向东，又瞥了眼微微蹙眉的林母
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炕桌上的气氛沉甸甸的，只有轻微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匆匆吃完，一家人各自出门。
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照旧回红星轧钢厂上班。
一路行来，街头巷尾的景象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墙上的白纸黑字层层叠叠，墨迹淋漓的大字触目惊心。
林向东目不斜视，脚下蹬车的力道却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厂门口，还是熙熙攘攘前去上班的人群。
新换上来的门卫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见到林向东的时候，大声招呼道：“科长早！”
门卫张大爷退了休，林向东特地安排了两个年轻保卫员过来。
如今这局势，还是要年轻力壮，素质过硬的年轻人才顶事。
林向东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骑着二八大杠进了厂区。
一线车间里的生产虽然时断时续
但整个厂区的秩序大体还在可控范围内。
当然，这平静来之不易。
就在几天前。
一群子弟学校的毛头小子，满脸通红，青筋直暴，呼啸而至。
然而，不等他们冲进厂区。
林向东早已带着巡逻队出现在大门口。
保卫科里的人可全部都是精英，哪里是一群毛头小子能比的？
只一句“厂有厂规，职责所在！”
便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狂热的毛头小子跟前。
紧接着，聂副厂长一个电话叫来何鹏与陈小橹等人。
不多时。
几辆解放牌大货车挂着高音喇叭轰然而至。
毛头小子很快溃不成军。
厂里复又恢复了平静。
何鹏跟陈小橹两人离开的时候，还没忘记将林向东拉去废弃库房。
让他好去捡捡“垃圾”。
如今林向东空间里的藏品，早已日复一日悄然壮大……
林向东想起旧事，不由得嘴角微弯。
蹬着二八大杠先回保卫科去安排日常工作。
一上午平安无事。
午休时间。
林向东和雷子、冯广唐三人一起去第一食堂吃饭。
食堂窗口前早已排起了长龙，人声鼎沸。
刚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人群中格外突出。
林向东转头看去，却是刘海中。
挺着明显小了一圈的大肚子，脸上泛着红光，精神头十足。
正对着周围工友们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细看之下，他眼袋深重，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想来这大半个月的日子过得绝不轻松，怕折腾的不轻。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拉了下冯广唐的袖子。
林向东压低嗓子，问道：“广唐，咱厂那个七级钳工怎么回来的？”
“不是被群小年轻给请走了么？”
冯广唐顺着林向东的目光瞥了刘海中一眼。
同样低声道：“科长，您还不知道吧？”
“他走了李怀德的路子！”
“红冶那边派人接出来的！”
林向东心里咯噔一下，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
李怀德？
这厮是属小强的么？
如今正是四海翻腾云水怒的年头，他居然还能支棱起来？
林向东敲了敲餐桌。
“说说，他怎么跟李怀德勾搭上的？”
冯广唐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涌动的人头。
继续低声道：“红冶那边，现如今闹腾的不得了！”
“早先工作组定的调子，全让掀了个底朝天！”
“风向一变，李怀德他老丈人啪嗒一下，又起来了！”
“李怀德这不就跟着水涨船高，摇身一变，又成领导了嘛！”
“刘海中早年间跟李怀德关系不错，这回帮手捞了出来。”
“连刘海中那两个小子，也出来了。”
林向东眉头紧锁。
李怀德……还真是李怀德啊！
当初清理思想那会子，被压得跟孙子似的。
居然还能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林向东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再次凑近冯广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冯广唐连连点头，腰板都挺直了些。
“是！科长！您放心！”
“这事儿我亲自去办，保证滴水不漏，妥妥当当！”
林向东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
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向队伍里唾沫横飞的刘海中。
眼神锐利如鹰隼。
李怀德不趁势舞回红星轧钢厂就罢，若是不知死活……
那就当真怪不得他了！
……………………
时间在日渐紧张的气氛中悄然滑过
不知不觉，到了金秋十月。
四九城如今更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怀揣着热情与理想。
如同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地涌来。
建国十七周年这一天。
承天门广场上，红旗招展，人声鼎沸，人潮如浪。
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林向东没有再像八月那样，扮成学生模样挤进那沸腾的人海里。
刻意避开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激情洋溢的年轻面孔。
此时，他正在景阳胡同章国伟家中。
正房的门窗关得严丝合缝。
屋内的气氛却与屋外金色的秋阳格格不入。
林向东、顾玄真、章国伟、杨兴邦、聂平远几人围坐炕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难得的下酒菜。
酱牛肉，花生米，白菜炖豆腐，红烧肉，甚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
在如今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这等席面相当过得去。
当然全是林向东这个挂逼的手笔。
否则，别说鱼肉荤腥，就是寻常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