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城那边……那个白寡妇她……”
何大清脸色一变。
白寡妇这三个字,在他这儿是禁忌。
尤其是在儿子儿媳和还是奶娃娃的孙子孙女跟前提起。
简直是他这辈子最想抹掉的一桩黑历史。
猛地瞪了傻柱一眼,眼神里带着恼羞成怒的警告。。
“傻不拉几的!做你的饭!”
“不用你操心的事,别瞎打听!”
傻柱碰了个钉子。
手上翻炒的动作加重了些,锅沿碰得哐当响。
嘴里不服气地道:“我这不也是关心么!”
“万一她又找个别的半大老头拉帮套去,您这脸还……”
话音未落。
何大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瘫脸,由红转青又变白,精彩纷呈……
林向东赶紧出声打断。
“柱子,快做饭!”
“刘岚嫂子跟小小都饿了!”
傻柱这才悻悻然闭了嘴,专心对付锅里的菜肴。
许大茂将一张加长马脸都埋进了女儿花花的襁褓里。
肩膀耸动着,憋笑憋得脸颊通红……
此后一段日子,何大清依旧留院里养伤。。
等六师叔静意子将他右手完全治好,才收拾简单行李回保城。
这天已是农历四月初一。
大清早。
傻柱跟专程赶回来的何雨水,将何大清送去四九城火车站。
此事完结不提。
林向东没去送行,安顿好家里的事,回红星轧钢厂上班。
同样是这天深夜。
六师叔静意子轻轻敲响林向东的窗户。
“东子,跟我去个地方。”
林向东悄声而出。
低声问道:“师叔,要去哪?”
六师叔换了一袭玄色道袍。
“去个地方取点东西,免得白璧蒙尘,流失散轶。”
他向来话少,行事稳重,比静远子跟顾玄真两人靠谱得多。
林向东对这位师叔也最为信服,没再细问。
两人身形微动,似两道轻烟,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穿檐越巷。
此时夜色如墨,春风将暖未暖,悄然拂过沉睡的四九城。
崇文门旁胡同某处小院,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与野猫叫声。
小院墙头野草丛生。
在夜风里瑟瑟抖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与荒凉。
门上的锁早已不见,大门洞开,满地狼藉。
就像是刚遭过一场浩劫似的。
林向东与六师叔静静飘了进去,落地无声无息。
小院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昏黄的街灯幽幽映着空洞的门窗,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
只有一抹将散未散的死气,萦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林向东皱了皱眉,悄声问道:“师叔,这是哪里?”
六师叔轻声道:“这是那位洛家十三爷的家……”
林向东心头一凛。
“这道残留死气是他?”
“怎么没见遗体?”
六师叔淡淡道了一句。
“不知所踪……”
说着大步进了屋内。
林向东心里不由得幽幽一叹。
此人的妻子、母亲,早在两年前不在人世……
没想到他也没能熬过去……
空荡荡的屋内,家具凌乱倒伏。
只余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相片还歪斜地悬在斑驳的墙壁上。
全家福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或离开,或故去……
偌大一个家族风流云散……
十来年前,此人献上去的那些来自辫子朝的宫廷秘方……
终究没有保住他这一条命……
时也?命也?运也?
或许兼而有之。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来自大宅门里的缕缕药香……
只是这药香犹存,却救不得人命,挡不住滚滚浪潮……
六师叔默立一旁,良久才叹了口气。
目光冷静地扫过屋角、墙根、床榻……
忽然。
六师叔蹲下身来,伸手探向那张只剩几块木板的床底。
指节在几块看起来并无异样的地板上轻重不一地叩击。
“笃!”
某处传来一声空响。
指尖灌注巧劲,一块木板应声而开,露出一个隐蔽的秘格。
随即伸手进去,抽出了几张叠放泛黄的纸张。
纸页已然脆薄,边缘破损,似一触即碎。
但上面的墨迹却仍清晰如昨,工整中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筋骨。
林向东目光一凝。
那几张纸上记载的赫然是真正的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五羚丹、西黄丸、牛黄清心丸、再造丸等等独门秘方……
不仅列有药材,更详述了古法炮制工艺。
配伍精要、剂量精妙。
每一味药名,每一道工序,都承载着不知多少代人的心血经验。
六师叔指尖微颤,声音低沉。
“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
在这空旷死寂的屋里轻轻回荡,带着无尽感慨。
“可惜了……”
六师叔说的是同仁堂的祖训。
这祖训背后,是“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的自觉与敬畏。
林向东忽然想起在他前世的同仁堂。
那时早已成了泱泱国企。
虽然依旧挂着那块金字招牌,但跟乐家正统再无关联……
技艺或可传承,但那血脉相连的守望与家族传承的魂,终究是不同了……
祖业凋零,空留遗恨。
六师叔叹道:“今夜我若不来取……”
“明日这些东西或许便随同这破屋一起……”
“或被尘埃掩埋,或被无知之人付之一炬……
他边说边将几页纸张纳入怀中收好。
仿佛收走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段即将熄灭的历史香火。
“东子,走吧……”
六师叔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
夜风穿堂,卷起墙头屋顶的野草,呜咽不止。
似在低低述说一段无人在听的过往……
林向东心中百味杂陈。
是对世事无常的喟叹……
也是对技艺传承的担忧……
历史洪流中的个人与家族,犹如尘埃……
能保住一点星火,纯属不易……
茫茫夜色里,叔侄身影如烟,没入胡同深处……
只剩那扇破败的小院门扉,在越来越急的夜风中吱呀吱呀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