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在即,何鹏连一点心情都没有。
用叉子戳着红菜汤里的土豆块,看着它在浓汤里沉浮。
林向东转开话题问道:“小茗跟小黎呢?”
“她们俩姐妹今天怎么没过来聚聚?”
说着碰了碰两人的玻璃高脚杯。
何鹏喝了口烈酒。
皱眉道:“跟几个同学去逛琉璃厂去了。”
“说要看什么古籍碑帖,那些破烂字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还不如咱们当初捡的破烂呢!”
当年他们风头最盛时候捡的那些东西……
大多在林向东神秘空间里收着……
成了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的秘密。
陈小橹想起旧事,脸上忽然露出几分久违的少年盛气。
将下巴高高一仰,眼里阴霾稍微散开。
“如今的琉璃厂里的那些玩意,还真不及咱们当初捡的破烂!”
林向东见满大厅都是人,生怕被人听见。
忙低声道:“嘘,别吹了。”
“怕人不知道你那些丰功伟绩?”
他伸手虚按了按。
“老老实实等着去盛京吧。”
“街头巷尾那些流言蜚语,你还没听够?”
“还得再弄点风吹草动出来?”
陈小橹皱了皱眉,拿起列巴片狠狠咬了一口,边嚼边含含糊糊道:
“那西单那破事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谁知道怎么会扯到我脑袋上……”
“还说我什么纠集同伙、无恶不作……”
“我好久没管过学校里那些破事了好不好!!”
林向东也是有些啼笑皆非。
凑到陈小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如今也是风口浪尖上,早走早好。”
“那些谣言,要是只针对你还没什么……若是剑指你家老爷子……”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陈小橹家的老爷子在那个位置上……
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错不得。
一时间,三人都没再说话,只低头闷闷地吃着桌上的毛熊餐。
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沉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邻桌有人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像在争论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风越来越大。
气氛有些沉闷。
像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也像这间充满烦躁不安的老莫餐厅。
林向东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先起身去结账。
何鹏忙跟过来,掏兜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姐夫,我来,我来!”
“说了是我请你来给小橹送行,要你出什么钱?”
林向东笑了笑,从内兜掏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你那点生活费连抽烟都不够呢!”
他拍了拍何鹏的后背。
“还得小茗小黎悄悄给你贴补!”
“别抢了,我来就好。”
他还真不在意这点钱。
空间里多的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只是如今这光景,那些东西见不得光。
得像窖藏的老酒,埋得深深的,等风过了才能启封。
何鹏讪讪地把钱塞回兜里,笑道:“还是姐夫局气!”
“走了,走了!”
“后天一早去四九城火车站给小橹送行!”
“姐夫可别忘了。”
林向东将找零揣好,走到陈小橹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兄弟,保重!”
他盯着陈小橹的眼睛,轻声道。
“好好干!”
“盛京那边农场条件艰苦,比不得四九城,自己多留神。”
“干活悠着点,别傻实在,但也别偷奸耍滑。”
“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林向东的目光越过陈小橹,望向长街尽头那一片被铅云笼罩的天空。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怅惘。
“等你回四九城的时候,再请你来老莫搓一顿!”
“到时候,咱们点最贵的菜,喝最烈的伏特加。”
陈小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涩。
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沉默了片刻。
他才重新望向林向东。
目光里混杂着信任、托付,还有离乡前隐隐约约的不安。
“姐夫……”
“我知道你医术极好……”
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
“我家老爷子也年纪大了……”
“身体……其实一直不算太硬朗,只是他从来不说……”
“他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或者老毛病犯了……帮我照看照看……”
“别人,我信不过。”
林向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托付的分量,不仅仅是照看一位长辈的身体。
更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知道。”
“放心。”
何鹏在一旁搓了搓手,想挤出个笑来活跃气氛。
嘴角扯了扯,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陈小橹的后背,又朝林向东挥了挥胳膊。
“走了,姐夫!”
陈小橹也轻声道:“姐夫,保重!”
转身跨上二八大杠,车铃声叮当响了一下。
随即车轱辘转动,碾过灰扑扑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背影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有些孤单。
随即,连人带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即将刮来的漫天沙尘。
林向东独自站在老莫门外,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半晌没动。
带着尘土味的风贴着地皮扫过来。
卷起几片纸屑,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抬头望向低垂欲坠的天空。
云层厚重,不透一丝光。
昏昏黄黄地盖在四九城头顶。
压得人心里发闷,喘不过气。
这些曾经红极一时的二代们,一个接一喝离开这座熟悉的四九城……
有的北上,有的西去,散往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工作生活……
此后风浪迭起,再不与他们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