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老谋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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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把宗子澹的身份和来历跟武家这哥俩详细的讲述了一遍,听得二人又惊又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相信程煜的话。
杨士奇能遣动一名郕王府的家将?冒着掉脑袋,至少也是发配的危险来塔城传递这样的消息?
但是很快,武家英就确定,程煜不可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只为了离间他们跟杨士奇之间的关系。
“这位宗将军如今人在何处?”
其实武家英问归问,他也知道,程煜不可能告诉他们,否则就没必要亲自跑来跟他们说这么多,而只需要让宗子澹自行找去武家即可。
而程煜,当然也是笑而不答。
“你打算把宗子澹交上去?”武家英又问。
这一次,程煜给了他明确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说:“我若把宗子澹交到上边,势必引发皇帝对郕王的猜忌,宗子澹以探母之名出京,却转道来了塔城,郕王很难置身事外,反倒是你们那位杨老先生并不需要太过担心。”
武家英沉默了,他听出程煜话中隐藏之意。
但武家功却不甚明白,急切的问道:“煜之你不是一直都说你们锦衣卫审问手段无双,就算是个铁人也能让他开口么?你把那个姓宗的交上去,你是担心你的上级问不出他来塔城的原因?就算皇上对郕王会有所猜忌,但杨相也很难置身事外吧?”
程煜笑着,意味深长的望向武家英,他知道,武家功可能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武家英必然已经想到了。
但是,杀人诛心,程煜必须要把话说的明明白白。
“功祥兄啊,这一刻儿,英杰兄已经明白了,可是你还糊涂着啊。”
武家功不耐烦的一拍桌子:“你直接说就是了,我哪块懂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的心眼儿多的跟莲蓬一样,我却是属秤砣的。”
程煜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他想看看武家英会不会主动说出口。
但是显然,武家英虽然想到了杨士奇的打算,但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也就绝不会主动说出来。
只能是程煜做这个恶人,代劳。
“功祥兄啊,我问你,你们武家,现在被视为是谁的人?”
武家功翻了翻白眼,说:“只要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立场就行了,其他人误会就让他们误会,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程煜抚掌。
“说得好,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可万一,水落了,石头也被搬走了呢?”
“你烦死的了,你到底讲不讲?”
“至少在目前大多数人看来,你们武家是王振的人,那笔送上京的银子就是最好的佐证。”
“是又如何?”武家功梗着脖子。
“那么,郕王府来使,是让你们护送杨稷上京。你猜,在那些认为你们是王振走狗的人眼里,这个宗子澹,又是怎样的立场?”
武家功皱着眉头,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
“你是说,他们会觉得,郕王跟王振勾结到一起了?”
武家功说的很迟疑,但程煜摇头却摇的很坚决。
“王振虽然内侍干政,虽然有许许多多的骂名,如今隐隐有内相之名。但是,多数人也依然相信他对皇帝的忠诚。”
武家功点点头,瓮声瓮气道:“这一点我也不怀疑,他这个人误国误民,但唯独对圣上,应当还是忠心耿耿。只不过此人刚愎自用,德不配位,他做的那些事,桩桩都是倒行逆施,是在误君。”
程煜颔首。
“你看,就连你这样不惜用自污的方式,也要扳倒王振的人,也不去否认王振的忠心。而郕王自小跟皇帝一同长大,多数人应该也并不担心他会试图对皇帝不利。而此刻他王府的家将,又曾经是皇帝当初还是太子之时的仪仗统领,却被遣来塔城,让你们武家,或者说是让你派兵押送杨稷上京……”
“是护送,不是押送。”
“但是在多数人眼中看起来,那就是押送,而不是护送。因为你们是王振的人,郕王府的人未必是王振的人,但很可能是郕王受到王振蛊惑,想帮皇帝跟权相争权。”
武家功顿时呆住了……
“英杰兄比你看得明白,王振这些年呼风唤雨的,真的没有皇帝的暗许么?王振所为,甚至假传圣旨,皇帝能不知道?欺上瞒下,那也得让皇帝毫不知情吧?可皇帝对于王振的行为真的不知情么?朝臣们不说,但很多人心里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君权和相权的争抢所致。你们武家心心念念想成为江东徐家那样的世家,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句古话,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么?只要世家绵延,无论朝代如何更迭,世家永远都会掌握这片土地的命脉。”
“煜之!”武家英猛然断喝,纵使程煜说话的声音很低,并且他就是这座城里锦衣卫最大的头目,那些锦衣卫的探子不管监视着任何人也绝不可能监视程煜,但这些话,还是触及了根本,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程煜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继续往下说了。
“我的意思是,宗子澹来塔城这件事,一旦我将其挑明了,包括皇帝在内,朝堂上那些人,绝大多数都会认为这是王振和郕王的安排,你不是在护送杨稷上京,而是押送。为的就是把杨稷交到王振的手里。只不过,由于杨士奇提前在北直隶做出了布置,你私自调兵的事又不能暴露,是以只能放弃最初的计划,而将杨稷拱手交给了他的父亲。”
武家功呆住了,他怔怔的看了看武家英,武家英不易察觉的点点头,他这才明白,为何程煜还在武家正院的时候,就说武家大祸临头了。
现在看来,如果程煜所说的都是实情,那么武家还真是大祸临头了。
杨士奇这是彻底放弃了武家?
他让郕王府的这个姓宗的家将来塔城,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失败的打算。而无论杨稷最终是否保得住,一旦这件事被曝了光,武家就完了。
私自调兵,还勾结亲王,不是谋逆也是谋逆了。
“我武家一片赤诚,他为何要如此对我们?”武家功呆呆乜乜,手里端着酒碗,却是不住的颤抖,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碗里的酒水,不断的泼洒出来,浸湿了他的前襟。
“如果把人心想的更加恶劣一些,杨士奇在从你的手里接到了他的儿子之后,甚至还可以……”
“够了,煜之!”武家英出言打断了程煜的话,他知道,程煜的揣度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绝不愿相信,更加不愿意武家任何人相信程煜将要说出口的话。
程煜看了看武家英,收回了那些真正诛心的话。
他原本想说,杨士奇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武家与王振、朱祁钰勾结,私下调兵,根本就是要谋反。
有多少人信不重要,但朱祁镇的心里一定会因此出现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作为皇帝,尤其是作为刚刚掌握皇权不久,父辈祖辈前车之鉴弦犹在耳的少年皇帝,最怕看见的就是自己身边的人跟自己的兄弟勾连,尤其是他们竟然还调用了军队。
塔城外的营兵再如何渺小,只有区区三千之数,但调兵就是调兵,这会让朱祁镇从放任王振夺权,到对王振无法信任,杯弓蛇影就是如此。
真要是杨士奇如此落井下石,那么武家必然是万劫不复,王振失势,朱祁钰大概率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找个由头,令其就藩。
而杨士奇,则可以重振旗鼓,将相权牢牢的重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他的儿子,就算是彻底保住了那条命。
真会如此么?
程煜其实并不这么认为,这只是对人心最恶毒的揣度。杨士奇虽然擅专,打击政敌不遗余力,但终究不是什么歹毒之人。这种揣度,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很难真实发生。
可即便武家英和武家功再如何坚信这一点,心里也终究会害怕。
稍有差池,武家就是万劫不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