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还是打算速战速决。
雀城的建筑在脚下飞速后退，街道、房屋、工坊、灵轨车，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转眼就来到城外。
一片开阔的旷野，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起伏，更远的地方是一条蜿蜒的河流，然而河水并不清澈，反而充满工业的污浊……
顾飞宸的飞舟已经停在了旷野中央，赤金色的船身在阳光下灼灼发亮，像是旷野上凭空长出来的一团火。飞舟旁边，顾飞宸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战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头发在风中烈烈飘扬，有些凌乱，但她毫不在意。
她看到萧禹的身影从天边掠来，嘴角一咧：“太慢了！”
萧禹落在她对面十丈开外，微笑了一下。
旷野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动起地面上的黄沙，移动的云在大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远处那条污浊的河无声地流，像一个沉默的看客。
顾飞宸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她解开腰间那条宽大的玄色腰带，随手扔到飞舟上，又脱了外面的战袍，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短打。短打是深灰色的，被她的肌肉撑得紧绷绷的，手臂上、肩膀上、背部的线条一览无余，全身肌肉清晰且饱满，没有过度夸张的臃肿，反而让她显得灵活而且敏捷，充满让人惊叹的活力与协调感。
她的呼吸开始变慢，变深，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肩膀微微起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战意已经从“燃烧”变成了“沸腾”，一种被精准控制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炽烈。
顾飞宸道：“准备好了吗？”
萧禹笑道：“我其实，在五大巨企里，最喜欢归墟重工。”
顾飞宸挑眉道：“什么意思，这时候讨好我，是想让我下手轻一点不成？”
“不。”萧禹笑道：“我的意思是……我对归墟重工这种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做法很有好感。虽然不那么文明……但有时候，直来直往的的确会好一点。”
萧禹一手负后，一手前伸。
这是邀请的手势。
顾飞宸的眼神稍微变了一下。
她的目光有些郑重地落在萧禹的脸上，发现对方的神态从容……太过从容了，不是那种为了某些目的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发自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一众气质，甚至顾飞宸感觉，这家伙的内心其实是欣喜的。这让她体会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但紧接着，顾飞宸便为自己的感受而恼怒。
我？居然感觉有压力？！
她被自己瞬间的退缩激怒了。
旷野上的空气灌进肺里，并不清冽，带着黄沙的气息，空气中的灵机稀薄，煞气却浓烈，和更高的天界完全不是同一个档次。这种空气让她烦躁，烦躁转变为愤怒。愤怒于萧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愤怒于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顾飞宸一步踏地。
整片旷野都在她的一脚之下颤抖。脚下的地面不是龟裂，是塌陷——方圆丈许的地面被她这一脚踩得往下沉了三寸，碎石和泥土不是飞溅，是被震成了粉末，腾起一圈浑浊的烟尘。
快！！！
太快！！！
那是让元婴都感觉难以捕捉的速度，以至于这种速度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武器。空气被她一瞬撕开，发出一声尖啸——不是破风声，是空气来不及让开，被她的身体硬生生劈开时发出的爆鸣！但是因为那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一切都被甩在了她的身后！
周围的环境像是凝固了一样——烟尘还没来得及升起，碎石还没来得及飞溅——这一切都静止在她身后的残影里，如同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而顾飞宸从这幅画中穿过，一拳轰出！！！
拳面上的空气被压缩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球形，不是气流，不是风压，是空气被这一拳的力道硬生生压成了一层透明的壳！那层壳在阳光下折射出扭曲的光线，像是拳头外面包裹着一颗微型的星辰——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会炸开的、蕴含着足以崩山裂地之力的星辰！
拳锋陡然停住。
不是萧禹挡的，而是顾飞宸自己悚然地后退。因为萧禹的眼睛正看着她的拳头。不是看拳锋，不是看手腕，而是看着那条“线”——从她的肩到她的肘，从她的肘到她的腕，从她的腕到她的拳锋。那条力量传递的线，在她出拳的那一瞬间，被看穿了。
一瞬间的冷悚让顾飞宸像是触电一般跳开，直到此刻，物理环境上的变化才姗姗来迟，她冲刺时所过之处，地面被带起的气流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和碎石向两侧翻卷，像是被一艘巨舰劈开的浪花。
顾飞宸恼怒，身形再度一动，但那种冷悚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脑海中的一切招式比自己的身体更快流淌而出，甚至完全无需经过思考，战斗的本能让她的身体自发地驱动起来，心中的一切至高功诀宛若轰鸣的引擎，就要咆哮着冲出！但每次肉身和法力刚刚一转，完整的招式都来不及抵出，那种“被看破”的感觉立刻浮现，让她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退缩，然后立刻变招。
变招……变招……他妈的怎么回事！！
顾飞宸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外人看来，会感觉她仿佛在原地狂乱地手舞足蹈，她围绕着萧禹一瞬间转动了不知道多少圈，但没有施展出任何完整的一招。她的呼吸粗重，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感到了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个更根本的东西的恐惧。
这一瞬间，萧禹仿佛变成了她的某种心魔。他的目光变成了某种让顾飞宸感觉到刺痛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她刚刚参加“新锻计划”的时候训练他们的教官，那双冰冷的、鄙夷的、带着嘲笑的眼睛。一旦出现任何破绽，接下来就是教官的鞭打。
我要如何递出我的这一招？
我……
我……
我他妈的！！！
顾飞宸心中陡然炸开山崩海啸一般的怒火，怒火之后则是平静。她的身形忽然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右拳收在腰间，左掌护在胸前，右脚尖点地，整个人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她最熟悉的一招，归墟基础锻体拳的起手式，她练过百万遍、千万遍的一招。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和她掌握的所有入道级功法相比起来，这都是简陋到可笑的一拳。
但她从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这招打得这么干净！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拳。顾飞宸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倒空了，把胸口那团堵了半天的东西吐出去了，把萧禹那双眼睛从她脑子里剜掉了。她不再去想怎么打中他，不再去想自己的破绽在哪里，不再去想他有多强、有多深、有多不可战胜。
她只是打出了这一拳。
这一拳不快，不重，没有任何气势。它只是从她腰间出发，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轰出，拳面平整，手腕笔直，肩肘松而不垮，腰马沉而不滞。拳出的一瞬，顾飞宸心中居然无念无想，什么算计也没有，澄澈如暴雨洗涤后的天空。
于是。
萧禹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平淡探出，两根手指并拢，从她的拳面上方掠过，沿着她的前臂，一路向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内侧。
只是一搭。
顾飞宸感到自己的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卸掉了力气——不，力量还在，但那条力量的“线”被切断了。从肩膀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拳，一切力量的流淌瞬间切断，萧禹的手指向上托举，顾飞宸整个人被这一抬之力带得脚尖离地，重心上浮，像是被一阵风卷起的枯叶。
萧禹没有让她摔下去。
他的右手从她手腕上松开，转而扣住她的肩头，轻轻一带。宛若乾坤颠倒，那股将她往前栽的力量被这一带化为了横向的旋转，顾飞宸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很不错。”萧禹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这一拳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