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点萧禹确确实实是看清楚了。
这其实不是技术在淘汰人。
大量的中低阶修士被淘汰，根本不是因为他们的“算力”比不上高智能器灵。假设现在的高智能器灵再发展亿万倍，提升到能胜过大乘的地步，那些高阶修士也不可能去当湿件，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是矿脉的开采权、功法版权的分红、与天庭的直连渠道……等一大堆东西，他们掌握着生产资料本身。
所以这其实是资本在用技术去淘汰没有资本的人。
洛知微将茶杯搁在案上，轻轻抿了一口，隔着氤氲的茶雾看着萧禹沉默的侧脸，看得很认真，像是想把这张脸和一千多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好一会儿，才道：“你有想法吗？”
萧禹抬起眼，目光微沉：“剥削这个词太古老了。但有时候，最古老的词，去形容最新的事，反而十分准确。”
萧禹道：“高智能器灵背后是哪条道链？”
洛知微耸了耸肩，道：“太多了。”
“最根本的是哪条？”
“你想怎么样？”
洛知微偏过头看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眸里忽然多了一种极锐利的东西——审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缓：“……将那条道链写在自己的仇恨名单上，以后强大了就去摧毁它？”
洛知微将茶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安静的水榭里格外刺耳，“假若你有朝一日证道真仙，你要把全天下所有造器灵的企业都拆了吗？你能禁止所有修士自愿签湿件合同吗？你能拦住那些主动钻进亿魂幡的散修吗？”
萧禹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无声。
“即便你能把太微阊阖都拆了……”
洛知微微微叹息：“时代也回不去啦，萧大真君。我其实一直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你是万象玄穹大真君，我知道你道心坚毅，我其实很高兴能看到——你和过去差别不大。但是这或许也是坏事，你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看待现在这个时代呢？满腔怒火？”
“但是无论怎么样，我陪你。”
洛知微像是坚定，又像是无限疲惫似的，轻声道：“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发了疯要杀遍三十六天，我也会陪你的。”
萧禹的表情略微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有些为难似的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将自己的手轻轻按在洛知微的手上：“我很高兴你这样说，但我感觉你是抱着一种累了毁灭吧的心态说的，那就不太好了。其实对于未来……我还是抱有那么一点乐观的。”
洛知微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翻过手，反扣住他的手指。
萧禹稍微顿了顿，道：“我消失的这一千多年间，修士和凡人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造物和被造物之间的秩序也已经全然颠倒。仙道技术总是中立的……但你我都知道，技术从来没有真正中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