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镜的本体静卧在纣绝阴天宫深处一间被多重隔断法阵加固过的偏殿中,主材料是一整块从地阴气海边缘开采出来的幽魂晶。数以亿万计的符阵纹路从晶核向外蔓延,沿着殿宇的四壁、穹顶和地板攀爬交织,最终汇聚成一座将整个舱室都裹入其中的立体推衍网络。
每当这里面的器灵全力运转的时候,其鲸吞灵气形成的风暴甚至足以让小半座罗酆之山微微震颤。
这个高智能器灵的进步速度确实比萧禹想象得要快。
一个月后,一条粗略的漂移轨迹已经在无数次计算中成型。
从九百多年前长风道君闯入地狱的那个时间点开始,那块遗失地狱在每一次地阴气海大潮中的位移方向和速度都被逐一还原,虽然细节处仍有不少空白,但整体走向已经能看出一个大致的弧线。
而另一边,与妙道传媒合作的另一个高智能器灵【獬豸】也正好从一些古老的数据中找到了相关线索——曾有鬼神数百年前在地阴气海的边缘目击过一块“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巨大阴影”,而目击坐标恰好与照骨镜推衍出的轨迹中段高度吻合。
两相映证之下,漂移轨迹已经大致可以锁定。
虽然仍然不是特别精确,只是指出了一个大致的范围,但……
足够了。
萧禹于是直接动身了。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萧禹自身的修行也丝毫没有落下——他的化神境界打磨速度比预想中还要稍快一些,如今已然臻至完满,随时可以突破。而为了应对之后可能发生的战斗和危险,萧禹甚至带上了自己的洞天和放在道界中温养许久的本命飞剑太初青霄。
赤螭本要随行,萧禹摆摆手说不用。这不是去打仗,不需要人多。
地阴气海并非真正的海。
这片无边黑水的来历莫测,有传言说这是土伯死时流出的鲜血所化,但萧禹怀疑并非如此。这片海域比虚空更深,比混沌更沉,甫一遁入,九幽之气便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幽蓝色冷光在极远处明灭。
萧禹御起太初青霄,一路破海而去。
在最开始,地阴气海还是比较温和的——靠近罗酆山的这一片海域都经过了罗酆之力的梳理,显得十分“有序”,海水几乎是由纯粹阴气组成,假若有修士可以利用这种阴气,那地阴气海无疑是顶尖的修炼圣地。
但再往远处就不一样了。
这片海洋开始变得狂暴。
海中有潮汐涌动,那是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压力”,一波一波从深渊深处涌上来,冲刷着他的元神感知。周遭时有万仞绝壁般的法则断层,像是被开天辟地的巨力硬生生撕开的一道裂口。
萧禹沿着推衍轨迹往东南方向急遁,一路穿过数道法则断层。断层之间的虚域中漂浮着大量的古地狱碎片——有些已彻底破碎,法则尽失,只剩最顽固的残骸,像是被嚼碎后吐出的骨片;有些则还保留着模糊的轮廓,断壁残垣上偶尔闪过一两道早已失传的上古铭文,旋即又被潮汐吞没。
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一块。
越往深处,潮汐越乱。有几段轨迹的潮汐走向与推衍出现了明显偏差,地阴气海深部的暗流比他预估的更加紊乱,几次甚至将他的遁光冲偏了方向。在这种古老的天地伟力面前,化神的修为只不过是勉强自保而已。
而继续往深处走,萧禹甚至不得不开始调动洞天的力量了。
继续往前,萧禹抵达了器灵推算出来的大致区域。在这里,即便是龙藏这种级别的合道强者,也会狂乱的潮汐冲得有些狼狈,而让萧禹心中稍有些沉重的是……这里的潮汐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阴气,而是夹杂着一丝让他觉得有些不舒坦的东西,就像是……
污染。
那种潜藏在真灵轮回之路的深处,等待着污染和吞噬魂魄真灵的诡异污染。
在这个地方,想要进行探索已经极为困难,无数道暗涌交织叠加,神识被沉重的压力和隐隐约约的污染压得几乎无法离开身体,合道境界在这里也会感觉寸步难行。萧禹索性不再硬抗,而是顺着那一道道潮汐的方向随波逐流,只是在每一次潮汐交汇的时候,才在最精准的瞬间轻轻拨转遁光,以最小的力道切过交汇点翻涌的浪脊,轻巧地滑入另一道早已选定的涌流。
慢是慢了点儿,但这样比较省力……而且习惯之后就会有种放空大脑的感觉,很解压。
不知过了多久,潮汐的频率开始变得规律起来,所有的涌流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汇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拢住。
萧禹心中一凛,顺着汇聚的方向飘荡而去,便感觉像是突破了一层薄膜,眼前骤然一空——他已然进入了那处遗失地狱。
这片遗失地狱内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也完整得多。九百多年前它在一次潮汐之中被卷入地阴气海,一路被无数暗流撕扯冲刷,如今剩下的部分大约只相当于一座小型岛屿。岛上山峦倒悬,河床虽已干涸,岩壁上仍残留着被阴气侵蚀的古老纹路。
而在最高的那座山峰顶端。
一块平坦如削的岩台上,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看上去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修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须发灰白如枯草,双手交叠于膝上,身上的道袍早已朽烂大半,残余的布料在幽蓝光晕中勉强维持着原有的轮廓。周身没有任何法力波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但他没有死。一股极为古老、极为沉凝的气息正萦绕在他周身,将他整个人裹入了一片近乎凝固的时间琥珀之中。虽然无形,但居然让萧禹都产生了一种如临高山般的感觉。
古圣之妙。
那是一种虽然无形,但却极为鲜明的“存在感”,如同万仞高峰孤置于天地之间,不需要知道它的海拔几何,便能感受到它的沉凝。但这种感觉又远不止于此——它似乎独立于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犹如洞穿了大千繁冗的因果与定律,从一个更高维的概率领域垂落下来。
萧禹过去曾经是大乘,他参悟过太多的天地大道,但没有任何一种,给他这样的感受。
他负手而立,在长风道君面前伫立了许久,终于徐徐地靠近,然后在距离长风道君莫约三尺距离的时候,萧禹停住了。一种危机感没由来地冒了出来,朝着他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预警。
长风道君周身的空气不自然地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要从虚空另一侧挤过来。
然后萧禹看见了……在长风道君身后,虚空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初始极细,而后缓缓张开,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竖瞳。缝隙内部翻涌着一片混沌难明的幽蓝雾霭,无数道古老的道则碎片在其中旋转,绕着同一个轴心缓缓转动。
那个轴心是一团极亮、极凝聚的金色光芒,形状不断变化——时而如钟鼎,时而如冕冠,时而又散成一片模糊的星云。金色光芒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整片遗失地狱的法则脉络同频共振,岩壁上的幽蓝色年轮随之明灭,连带着长风道君枯槁身躯中那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可察的心跳,也在按着同样的节律缓缓复苏、搏动起来。
扑通。
那心跳声极为轻微,却在这一刻盖过了外面地阴气海所有的潮汐轰鸣。
紧随其后,长风道君那双枯槁的眼皮逐渐抬起,动作无比缓慢,但并不是出于物理上的僵硬,他背后那片变幻不定的金色光芒被一缕一缕地收进这两只眼眶之中。
像是两颗深井在倒吸天河,沉寂千百年的的星光一一归位。方才从虚空裂隙中涌出的所有幽蓝雾霭,所有旋转的道则碎片,那团变幻无穷的金色光芒本身,都随着他睁眼的动作缓缓回缩。虚空裂隙在他身后无声地阖拢,最后一丝余光被收入他的瞳孔,不留半点痕迹。唯有他枯槁的面容之下,某种深沉宏伟的生命力正有条不紊地重新流回每一寸骨肉。
大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