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信弯下腰,从鞋柜里取出访客拖鞋。
一双深灰色的棉质拖鞋,鞋底柔软,鞋面绣着简洁的云纹,是专门为他准备的,每次来都是这双。
他换上拖鞋,将自己的皮鞋整齐地摆进鞋柜,直起身,绕过屏风。
客厅很大,目测不下八十平米。
落地窗占据整面南墙,巨大的玻璃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没有任何分割,如同一整块透明的幕布。
窗外,是绿城山麓的夜景。
远处的中心区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发光的长龙,蜿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更远的地方,是工业区的点点灯火,稀疏而冷清,与中心区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落地窗前,摆放着两把造型简洁的红色木椅。
木椅是极简的风格,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雕饰,但木质温润如玉,椅面上铺着手工编织的亚麻坐垫,灰白色,与红色的椅身形成微妙的对比。
两把椅子之间,是一张同样风格的红木方几。
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公道杯、四个茶杯,都是深褐色的老紫砂,壶身上刻着几行小字,是某位已故名家的手笔。
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茶香清雅,是极品的大红袍。
龚虬礼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在办公室时松散些,少了些一丝不苟的严谨,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他抬眼看向苟信,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金属手提箱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坐吧。”
苟信微微躬身,他将手提箱放在红木方几旁的地板上。
手提箱与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显示着它的分量。
然后,他在对面的红色木椅上落座。
屁股接触到椅面的瞬间,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把椅子他坐过很多次,但每次坐都觉得硌得慌——太硬,太直,坐久了腰酸背痛,比司长办公室的沙发不舒服多了。
龚虬礼端起茶壶,为苟信斟了一杯茶。
茶水倾泻入杯,发出细微的水声,茶香愈发浓郁。
“尝尝,今年的新茶。”龚虬礼放下茶壶,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苟信双手捧起茶杯,恭敬地送到唇边,轻轻啜饮。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清冽的香气直冲脑门。
“好茶。”他由衷赞道。
时间缓缓流淌,两人一边品茶,一边交谈。
一些客套话,一些试探,一些心照不宣的寒暄。
茶过三巡。
茶壶里的水,续了三次。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然后,话题才会慢慢转向正题。
龚虬礼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略显浑浊的眸子幽幽地看着苟信,缓缓开口:
“上城来的调查组提前到了!”
苟信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然收缩。
他手指收紧,杯中的茶水轻轻晃了晃,泛起一圈涟漪。
身为缉司第二大队队长,每日接收的各类情报、简报、通知不下几十份,有正式的,有非正式的,有上面传达的,有下面汇报的。
关于调查组的动向,他这几天格外留意,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都是“后天早晨抵达”。
可现在,龚虬礼告诉他——调查组提前到了。
这个消息若不是司长告诉他,他恐怕还要等两天才能知道。
对如今的九区而言,调查组就相当于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利剑。
早一点知道,和晚一点知道,结果可能大有不同。
晚一天,或者早一天,很可能就是自己的脖子在不在刀下的区别。
苟信脸上惯常的弥勒佛似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警觉。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司长,他们……什么时候到的?住在哪儿?”
龚虬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分,专车从特殊通道进入九区,入住安排在听澜别院,中心区边缘,依着人工湖的那座别院。”
听澜别院。
苟信当然知道那里。
“全程陪同的,是迟国栋议员和董其昌议员。”
龚虬礼继续道,
“从下午六点二十分到现在,两位议员一直留在听澜别院,没有离开,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了。
你猜,这两位议员,会跟调查组都说些什么?”
苟信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谢谢司长的提醒,只是属下愚钝,实在猜不出来这两位议员会跟调查组说些什么,司长觉得他们会说什么?”
龚虬礼同样收起笑容:
“我也不清楚,但这次来的调查组是上城宋家的人,主官叫宋匡毅,宋特派员的亲哥哥,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苟信目前的职位还是太低,很多消息,他真的是今日才第一次听到。
闻言,他的头皮一麻,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反问:
“意味着,特派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调查组是来营救他弟弟,或者是为他弟弟来报仇的?”
他顿了顿道:
“哥哥为弟弟出头,那这次的案子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死的人恐怕要比我之前想象的多的多?”
龚虬礼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
“哥哥为弟弟出头嘛?这是不是他真正的来意,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我不好判断。”
龚虬礼看了眼茶杯。
苟信连忙反应过来,站起身恭敬地拿起茶壶为对方添茶。
龚虬礼抿口茶水,继续道:
“或许还藏着其他的心思,但有一点,你说对了,那就是接下来恐怕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多到整个九区恐怕都会焕然一新也说不定。”
苟信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头骇然之余又有一丝亢奋。
焕然一新,不就意味着上面会空出很多坑,可以让下面的萝卜们出头了吗?
龚虬礼观察着苟信的神色变幻,略显浑浊的眸子微微闪动。
他咳嗽一声道:“怎么,害怕了,不敢坐我的位置了?”
苟信脸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他急忙开口道:
“没有,属下只是有点惶恐,怕担不起这副担子,害了司里的兄弟们。”
龚虬礼点点头:
“担得起要担,担不起也要担,不然呢,我将这担子给元奎还是刘蝎,你觉得他俩能做好吗?”
苟信脸色剧变,没敢回答。
龚虬礼自然清楚苟信的心思,也就顺口一嘴,没继续逼迫,转而幽幽道:
“风暴将至,我上了年纪,老眼昏花,把控不好缉司这艘船的行驶方向了。”
苟信心脏都似停滞了,预感到司长接下来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