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王新发回到了执政府大楼。
车停在门口,他推门而出,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执政府大楼很高,灰白色的石质外墙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座堡垒,又像一座墓碑。
门口站岗的警卫向他敬礼,他颔首回礼,脚步不停。
大厅里,来往的官员看到他,神色微微有些异样。
“恭喜王议员啊,老来得子——不不不,看我这嘴,王议员哪里老了,正当年,正当年的好年纪,真是大喜事一件呐!”
“是啊,恭喜议员。”
“令郎在第二监狱主持工作,身残志坚,不得了啊!”
“王议员一家都是栋梁之才!”
说话的几个官员,有跟他相处好的,也有平时不对付的。
此刻却集体笑得像过年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活像一片盛开的菊花。
王新发:“.……”
他心中纵使有千万般想骂人的冲动,这时候也只能露出笑脸,一一应下。
王新发一边回应,一边往电梯走去。
电梯终于下来了,叮的一声脆响,金属门滑开,他走进去,其他的议员很默契的都没跟进去。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一只枯皱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挡在了门缝里。
电梯门重新滑开,露出一张笑呵呵的老脸。
张德明——九区资历最老的议员。
王新发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张德明慢悠悠地走进电梯,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中式对襟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青玉胸针,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光滑润泽,和它的主人一样饱经岁月的打磨。
张德明的年纪比王新发大了一轮多,但如果只从精神状态来看,他反而比王新发更显从容。
他脸上皱纹不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皱一层叠一层,把两只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看上去格外和善。
“没想到啊。”张德明拄着拐杖在电梯里站定,和他并排,“咱们王议员,还是个用情至深的。”
王新发侧过头看他,没有说话。
张德明也不恼怒,聊家常似的继续道:
“你跟李涵虞是认真的,倒是我没想到的。连她的儿子都要一起养,这份担当,我倒是真没想到啊。”
王新发侧过头看他,电梯里的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在张德明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电梯开始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有意思,昨天李涵虞跟我在电话里说,你俩感情甚笃,遇到你是她的福分,我还有点不信,没想到你俩还是真爱…….”
张德明意味深长道:
“年轻就是好啊!”
王新发脸色一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出口的瞬间,还是带上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急切:
“李涵虞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张德明侧过头看向他,张德明比王新发矮半个头,但此刻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在往下看。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王新发:
“哦,没说几句,我都没想到她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我念及她跟你的关系,我们又是共事几十年的同僚,我就接了她的电话。
原以为她是有事想让我帮忙,没想到,她只是问了问凌颂的情况,想旁敲侧击他是不是我的人。”
王新发瞳孔骤缩,似是想到了什么,但嘴上则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通电话,李涵虞绝对是故意打给张德明的,这个疯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昨晚威胁自己的话,是认真的,且真的有能力实施。
这女人已经跟张德明接上线了。
就是不知道,张德明说的是不是真的,李涵虞电话里真的只跟他说了这么点,真的没有再说点别的。
还有,张德明为何刻意来告诉自己。
这老狐狸又是在盘算什么?
王新发脑子疯狂转动,面上却不敢随意回话,生怕一个回答不对,让张德明这个老狐狸看出什么来。
殊不知,他沉默的这两秒钟,却已经让张德明猜测出一些东西了。
电梯门在七楼叮一声打开。
张德明“呵呵”笑了两声,他没有再回头看王新发一眼,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了出去。
乌木拐杖叩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不紧不慢。
等在走廊边的秘书便快步迎了上来,怀里抱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下午的日程。
他看见张德明,立刻快步迎上来,正要开口汇报。张德明抬起拐杖,轻轻地挡了一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他走了几步,确认离电梯口够远,周围没有不该有的人之后,才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有意思,王新发看起来颇为忌惮李涵虞呐,李涵虞昨晚给我打的那通电话,背后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去查查,昨晚李涵虞打那通电话时人在哪,打完电话后,她又在哪,还有王新发昨晚在哪里。”
秘书应了一声,就要离去,又被叫住道:
“对了,派几个人暗中盯住凌颂,我倒要看看李涵虞胆子有没有那么大。”
秘书飞快地应了一声,合上电脑,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远处。
………
与此同时,王新发乘坐电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脸色当即一黑,像刚被人从煤堆里刨出来。
他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沉默有点露怯,可能让张德明多疑了。
“这老家伙,活太久了,心思都快成精了,也不知道他猜出了什么。”
王新发目光阴沉地看了眼侯文栋,寒声道:
“从现在开始,你去给我24小时盯住李涵虞,这个女人每天去了哪,见了谁,都干了什么,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我都要知道。”
侯文栋像一根柱子,安静地杵在办公室里,姿态恭敬,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件家具。
他心头暗暗叫苦,是真不想参与进这对男女的斗争里,却也只能应道:
“是,议员,属下这就去李夫人那里。”
侯文栋快步离开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新发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钢铁色的天际线。
执政府大楼很高,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半个第九区尽收眼底。
高低错落的建筑,纵横交错的街道,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辆和行人,都在他的视野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