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杜长乐曾向苟信建议,务必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郑耿坦白他们之间那段淡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血缘关系。
用这种主动“自首”的方式,向郑耿证明自己正大光明、坦坦荡荡,从而将自己从这件事情里,干干净净地“择”出去。
择得越早,嫌疑越小。
择得越彻底,信任便越深。
苟信听从了堂哥的话,选中了眼下这一刻与郑耿摊牌。
一秒都不能再拖,一分都不能再晚。
再晚,郑耿的家人恐怕就已经被堂哥的人牢牢控制在手心里了——到那时再说,郑耿绝不会相信这是什么坦诚相告,而会认定这是一场杜长乐与苟信联手做下的局,一个精心设计专为拿捏他软肋而布下的陷阱。
当然,苟信还有另一种选择——什么都不说,彻底瞒下去。
可是,他做不到。
昨夜龚司长话里的机锋,至今还像一根冰冷的钉子,牢牢嵌在他的脑海里。
那句提醒让他真切地醒悟过来,有些秘密,确实是可以带进棺材里的,它们会随着你的呼吸停止、体温消散,永远沉默地陪伴你的骨灰,腐烂成无人知晓的泥土。
而有些秘密,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可能永远藏住。
血缘关系,恰恰属于后一种。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你以为自己已经把它藏进了最深的抽屉,锁上了最坚固的锁,可它总会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缝隙里,慢慢地重新爬出来,缠绕在你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勒得你喘不过气。
与其等到将来某一天,它被郑耿从别处翻出来,到时候自己百口莫辩,不如趁现在主动权还在手里,趁自己还能“选择”坦白的时机,提前把它摆在桌面上。
所以,苟信但凡还想跟郑耿一起往前走,一起进步,就必须跟对方坦诚相见,并且提前告知对方——堂哥那只无形的手,已经悄悄伸向了对方的家人。
只不过,郑耿此刻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给吓住了。
他的脸色急剧变幻,一阵明一阵暗,一阵红一阵白,颅内的思绪仿佛绞成了一团乱麻,几乎要冒出烟来。
“杜长乐是你堂哥……你堂哥是我们正在查的目标,他本来就已经坐在赌桌上了。
可我的亲人跟这些事情毫无关系,他们不是我的筹码,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
不对……你为什么要提我的家人?
你——”
郑耿终于从苟信的话里嗅到了那股深不见底的寒意。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骤然拔高,变了调:
“你堂哥要做什么?杜长乐到底要做什么?!”
苟信稍稍松开了搭在郑耿肩膀上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他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几分虚假笑意的脸,此刻一片冰冷,冷到近乎残忍。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但那笑意比寒刃还要锋利。
“你猜到了,不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得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毫不费力地切开了郑耿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心理防线。
郑耿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成了一张白纸。
下一秒,他狠狠挣开苟信还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猛地伸手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苟信的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两个冰冷的小点,如同针尖,寒芒毕露。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令人心悸的阴森:
“别太天真了。你想要进步,把自己放在赌桌上,那不过是最低的要求。
可你得明白——你只是明面上的筹码。
像我们这种没什么根基、没什么背景的人,一旦自己被摆上了桌面,那我们的家人,自然而然也就跟着我们一起上了桌。
这不是谁心狠,这就是规矩。”
郑耿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机,指尖触到了那层冰凉的金属外壳。
然而苟信的声音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从他的耳道钻进去,盘踞在他的颅腔里,缠绕住他的脑干,让他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颤栗。
“在敌人和对手的眼睛里,家人,就是我们‘隐形的筹码’。”
苟信的语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出来的。
“你不会以为……别人都看不见吧?”
郑耿很慌,慌到仿佛一个字都没能真正听进去。
他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机械地翻找着通讯记录。
他今早出门前,刚跟母亲通过电话,通话记录就排在最上面,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苟信的视线死死锁在郑耿的手指上,眼底有一抹杀机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愈发咄咄逼人,像是一把不断收紧的铁钳:
“你进步了,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就会跟着你一起享受到进步所带来的红利和好处。
所以,他们从来都算不得无辜。
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是一样,你若是一朝退步,或者失手失败了,那他们自然而然地,就该跟着你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九区的规矩。这个道理,我以为郑专员你不会想不明白啊!”
郑耿充耳不闻,或者说,他的耳朵还在接收声音,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去,但他的大脑已经拒绝再处理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打电话,打给母亲。
确认她安全,让她躲起来。
立刻。
马上!
手里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嘟——嘟嘟——”
拨号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声音沉闷而机械,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冷的铁棒,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敲击着两个人的心脏。
在压抑的近乎凝固的办公室里,一声声“嘟”回荡出令人窒息的回响。
每一声“嘟”,都像是一次催命。
“妈,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啊!”
郑耿急得满头大汗,汗珠从他额角的青筋旁滚落下来,一条条青筋扭曲着,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