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视度也越来越低,好在一路上都有荧光指示的路标杆,像一排沉默的计数器。
一根,两根,三根……当最后一根路标从视野边缘滑出视线的那一刻,树木毫无预兆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巨大的空地。
地面的腐殖质在这里被整齐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被压实的碎石和冻土,粒度均匀,铺得极平整,踩上去不再松软。
雾气也淡了,不是消散了,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推到了空地外围,悬停在高处,贴着空地边缘的弧线缓慢旋转,像一圈沉默的灰色围墙,把整个空地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圆筒。
筒壁是雾,筒底是碎石,筒顶是低垂得几乎要压到头顶的灰色天幕。
隐门机动部的驻地就在这片圆形空地的正中央。
是一处营地,规模比调查兵团小了不少,但建筑的形制是同一个规制,目力所及尽是六边形的舱体结构,模块化的预制单元拼接在一起。
每个舱体都是独立的,又通过短廊与其他舱体相连,组成松散的建筑群落。
只是舱体数量明显少得多,排列的密度也更稀疏。
不像调查兵团那样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塞满功能单元,这里的舱体之间留有宽阔的间隙,间隙里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地表,没有铺装防静电涂层,只是简单地压了一层碎石。
舱体表面的热隐身涂层有多处剥落,剥落面积不小,有的地方整片整片地脱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基底,像被什么东西刮擦过,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反光。
不是六边形的模块化拼接,而是一次成型浇筑的矩形结构。外墙倾斜,呈明显的内收角度,下宽上窄,像一座被压扁的金字塔。
这独特的造型,让人不确定这是隐门机动部施工建造的,还是干脆占领了隐门内的原生建筑。
地上同样铺设着各种电缆设备,各种防御和攻击性设施也算一应俱全。
整体看上去,尽管比不上调查兵团的营地那般步步杀机,也算得上是龙潭虎穴了。
只不过,此刻看上去,这龙潭虎穴有点病恹恹的感觉。
哨塔上的电子眼,以及集成在武器站下方的球形传感器,本应稳定地旋转扫描,频率恒定,角度精确,不留死角。
但此刻,它们像得了红眼病似的,疯狂地闪烁着红光。
镜头本身也在抖动,伺服电机在疯狂地微调俯仰角,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齿轮里,又像是电机在过载运转,温度已经烧到了极限。
电子眼在这阵抽搐中像中了邪,在原地不停地点头、歪头、再点头,反复做着毫无意义的扫描动作。
架设在四周的电磁轨道炮也“丧尸”化了。
炮身在基座上不受控制地前后抽搐,发射导轨在导轨槽里来回滑动,撞击着限位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边抖,还在一边用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播报着警告:
“警告——警告——无……无法启动——”
一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又是同样的声音,
“自……自动操控系统——已损坏!已损——损——损坏——”
声音卡在“损坏”两个字上,反复循环。
刘蝎带队走入营地的时候,根本没人检查她们的身份,更没有任何阻拦。
营地的外门是开着的,波形钢板围墙上的本应紧闭的高压电门,此刻半开半合地卡在轨道上,门体与门框之间留下了一道大约一米宽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禁系统显然也已经失效了,门禁读卡器上的屏幕是一整片雪花般的噪点,旁边的生物识别锁更是连灯都不亮了。
整个营地外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虎走在刘蝎侧后方,目光从一座抽风的哨塔扫到另一座,眉头越拧越紧:
“队长,不对劲啊。白面具的营地一点都不设防?”
沈莺的视线被脚边地面上的一样东西勾住了。
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是一只鸟,准确地说,是一只鸟的尸骸。
体型跟鸽子差不多大,但瘦得多,灰褐色的羽毛贴在干瘪的身体上。
她拎起来,一只手捏住鸟的腹部,粗暴地往外一撕。
撕裂的创口里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
细如发丝的电线缠绕成一团,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嵌在微型电路板上,一节已经被烧焦了的微型电池黏在中央,表面鼓胀,已经变形,封口处有焦黑的熔融痕迹。
电弧的蓝色火花从裂缝里微弱地闪了一下,呲的一声,照亮了她半张脸,然后就彻底灭了。
沈莺把残骸翻了个面,看了看断裂处的焦痕,面色狐疑道:
“整个营地的防御设施,像是都被骇入了。”
她把残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随手扔回地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
“这只拟态侦查无人机,是自己断电坠毁的,奇怪,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蝎眉头一蹙,妩媚的面孔上布满寒霜。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鼻翼微微翕动,心里同样生出极为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有人抢先我们一步,来抓白面具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猛然发力。
碎石在她脚下炸开,向两侧飞溅,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在营地内几个闪烁,已经冲入中心“金字塔”建筑里。
身后的队员们齐齐面色一变,立刻都杀气腾腾的跟上。
主建筑里有声音传来,主要是从楼上传来的,声音很嘈杂。
充斥着乱糟糟的脚步声,和歇斯底里的呵斥声,听起来无比混乱。
有人在嘶吼,嗓子里像是卡着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该死的,是谁,究竟是谁,是哪个混蛋删除了我们所有的资料,几十年的积累一朝毁于一旦,啊啊啊啊啊——”
“外人没有这个权限,只能是咱们内部的人,还得是高层,咱们中间有坏人啊,是谁,是谁,赵薏是不是你干的,我看见你昨晚去机房了,你……”
“冷衡,你休要在这儿血口喷人,老子去机房那是为了,操——,老子干嘛要跟你解释,老子还怀疑是你干的呢?”
“你俩别吵了!”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这个声音没那么歇斯底里,但也绷得极紧,像是在勉强维持最后一点冷静。
“照我说,不一定就是咱们内部的人。要不然他干嘛把咱们的防御系统也给一并卸载了?内部的人为什么要卸防御系统?这分明是有人潜入进来了啊。”
然后,又有人在怒吼:“部长呢,部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