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都没走出过红土村,那座坐落在黑河南岸的小村落,靠着三亩薄田活了十八年。
他的人生里,从来只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最大的盼头,不过是年景好的时候,多收两斗麦子,能让身子孱弱的妻子玛莎和母亲,在冬天能喝上一口热麦粥。
可这一切,都在大半年前碎了。
先是费尔南多公爵带着大军北上,说要去讨伐凛冬之海那头作恶的绿龙,结果没过多久,消息就传了回来。
公爵全军覆没,战死在了卡鲁古。
整个绍伊公国瞬间乱了套,紧接着,威斯特伯爵的大军就进了王都,宣布全境戒严,要拥立公爵年幼的儿子继位。
村里的人都慌了,男爵老爷挨家挨户地说,天要变了。
莱姆那时候只想着守好自己的三亩地,守好家里的老母和妻子,管他谁当公爵,只要能让老百姓种地吃饭,就什么都好。
可他没料到,安稳日子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
那位“战死”的费尔南多公爵,竟然又回来了,还带着波纳罗和波沙公国的大军,指着威斯特伯爵说他是谋逆的叛贼。
而威斯特伯爵又立刻发文,说这个回来的公爵是假的,是恶龙扶持的傀儡,是出卖人族的叛徒。
一夜之间,战火就烧到了黑河两岸。
他就是那时候被征召的。
男爵老爷带着披甲的士兵,挨家挨户地砸门,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要被拉去当兵,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莱姆被拽走的那天,玛莎哭着追了半里地,把缝了半个月的布包塞到他怀里,里面是半袋炒得焦香的麦仁。
上了战场他才明白,他们这些被拉来的农夫,不过是填沟壑的炮灰。
贵族们在后方温暖的营帐里喝酒议事,决定着这场战争的走向,而他们这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农夫,只能拿着削尖的长矛,听着前面的人喊一声“冲”,就只能闭着眼往前跑。
他第一次看见人被砍成两半的时候,蹲在地上吐了整整一天,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可后来,见多了遍地的尸体,闻多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也就麻木了。
死人太常见了,昨天还跟他挤在一个帐篷里说话的同乡,今天可能就变成了乱葬坑里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想不明白,公爵和伯爵,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争的是公国的权柄,是王座的归属,可为什么到最后,流血送命的,都是他们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夫?
他们甚至连公爵和伯爵的面都没见过,就要为了这些大人物的争斗,死在这片陌生的泥地里,家破人亡。
黑河平原那一战,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他亲眼看见,那头遮天蔽日的巨龙,从云层里俯冲下来,一口龙炎就把整个辎重营烧成了火海,蓝紫色的雷霆扫过之处,成片的士兵瞬间变成了焦黑的焦炭。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景象,仿佛传说里的灭世天灾,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军队瞬间就垮了。
所有人都丢了武器,疯了似的往回跑,他也跟着人群跑,可没跑多远,就被联军的骑兵截住,成了阶下囚。
关进战俘营已经快半个月了。
每天只有半块黑面包,一瓢浑浊的河水,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的是战场上受的伤发了炎,高烧不退死了。
有的是饿极了,又淋了冷雨,一场风寒就没挺过来。
莱姆也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像现在这样,蹲在角落里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红土村的家,是母亲和玛莎。
开春他被拉走的时候,刚把麦种种下去,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地里的麦子早就荒了。
北境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没有粮食,没有男人在家,老母咳疾那么重,玛莎身子又弱,她们该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会不会……已经熬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莱姆的眼眶就发热,可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浑浑噩噩,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淹没的时候,战俘营的铁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身披重甲的士兵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军需官制服的胖子。
那军需官腰间挂着一柄磨得锃亮的佩剑,怀里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
他操着一口浓重到几乎听不懂的波沙公国北境口音,嗓门大得像打雷,在整个战俘营里炸开:“他妈的都给我起来!排好队!一个个过来登记家庭情况!谁敢谎报半个字,老子直接把他拖出去喂野狗!”
原本死气沉沉的战俘营,瞬间像被投了一颗石子的死水,骚动了起来。
俘虏们互相推搡着,拖着虚弱的身子,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莱姆被身边的人撞了一下,踉跄着站了起来,也跟着队伍往前挪,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猪油,根本反应不过来这些人要做什么。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时不时传来军需官的呵斥声,还有炭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冷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莱姆却没什么感觉,只是麻木地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轮到了他。
那军需官抬眼扫了他一下,皱着眉,粗声粗气地问:“名字?”
莱姆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了烟,好半天才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莱姆。”
“姓什么?”
“我是平民,没有姓,老爷。”
“家乡在哪?”
“红土村,黑河南岸的红土村。”
“我他妈问你是哪个伯爵领的!”
“洛克,我的领主是洛克伯爵!”
“家里还有什么人?都报上来。”
“……”
问到这句话的时候,莱姆身子一抖,张口道:“家里……有我的妻子玛莎,还有我母亲艾琳娜,就她们两个。”
“你父亲呢?”军需官随口问道。
“给男爵老爷修院子,不小心摔死了。”
“行。”
军需官低头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着,又随口问了他的年龄、家里的田亩数,莱姆都呆呆地一一答了。
待他写完,军需官把羊皮纸卷了一下,再次抬眼看向他,脸上忽然扯出了一抹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莱姆拍得坐在地上。
“好运的小子,你听好了。”
莱姆呆呆地看着他,脑子还没转过来弯,就听见那军需官继续说道:“你的家乡红土村,已经被费尔南多公爵大人的大军重新收复了,威斯特那伙叛逆已经被打跑了。只不过仗打了大半年,你们村的田地都荒了,大半的房子也毁在了战火里,就算你回去,那几亩薄田也种不出东西了,北境的冬天一到,你和你那老母亲、弱妻子,照样是个饿死冻死的下场。”
莱姆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双腿发软,快要站不住的时候,那军需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但是现在,伟大的费尔南多公爵大人给你们这些犯了谋逆罪的小子,一个全新的机会!”
“公爵大人有令,赦免你们所有人的谋逆之罪,过往的事,既往不咎!现在,有一个全新的地方,那里有大片大片没人种的肥沃黑土,有全新的石头房子,还会分给你们种子、农具和耕牛!”
“只要你们肯下力气劳作,冬天再也不用饿肚子,日子只会比你在那什么狗屁的红土村好上十倍百倍!”
军需官的声音在战俘营里回荡着,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与骚动,可莱姆却依旧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似的,半天没回过神。
赦免谋逆之罪?
有田种?有房子住?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是真的吗?想问那个地方到底在哪?想问去了那里,还能回来接老母和妻子吗?
可无数的问题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军需官,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那军需官看着他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嗤笑了一声,随手把一块刻着黑色印记的木牌扔到了他怀里:“拿着这个,明天一早集合上船。愿意去的,就跟着走;不愿意去的,就留在这战俘营里,等着冬天冻死饿死。自己选。”
莱姆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块木牌,粗糙的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牌,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有人欢呼雀跃,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有人满脸警惕,和身边的人低声议论着,生怕这是贵族们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还有人像他一样,满脸茫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回去吗?
回去面对荒芜的田地,面对不知是死是活的家人,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到来的征召,面对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绝境?
还是跟着上船,去那个完全未知的地方,赌一把?
赌那里真的有田种,有饭吃,赌自己能活下去,将来还有机会,把老母和玛莎也接过去?
“大人,我能把我母亲和妻子接走一起去吗?”
“你小子说什么废话,不然老子问你家庭干嘛?!”
听着这个军需官大大咧咧的话语,一瞬间,莱姆便感觉生活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