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
拿破仑这边有点沉默。
这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敌人的威胁，而是来自一个庞大拥挤竞争激烈的世界本身的窒息感。
“难以置信……”
拿破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令人压抑的寂静。
他语气复杂：“百年后……我们法兰西的本土人口，才三千多万。就算加上我们那些遍布全球的殖民地，也才八九千万……而英国，算上它的殖民地，人口竟能和大清相当，都是四亿左右！”
“普鲁士，一个刚刚统一的国家，也有五六千万、甚至七千多万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原来，世界格局……是这样。看人口数量，真的直观多了。”
“它不像铁路里程，它就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潜在的士兵、工人、纳税人。”
达武元也脸色凝重点头道：“是啊，陛下。这些数字……太惊人了。”
“德意志有七千万，俄国有上亿，英国本土加上殖民地更是数亿……”
“这意味着，未来一旦开战，这些国家随随便便就可以列装士兵百万、几百万。”
“随便拉出来一场战争的规模，都可能达到甚至超过我们之前了解的美利坚内战那种级别。”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如果真发生了那种规模的战争……统帅，将军，真的能有效处理这等庞大战争所带来的海量信息吗？”
“兵力调配、后勤补给、战线协同……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迟或误判，代价都将是几十万士兵的性命！”
达武想象着那种场景，眉头紧锁：“会不会……未来的战争，比的不是谁的战术更精妙，谁的将军更勇猛，而是比谁的工业后勤更稳定，谁的通信指挥更高效，以及……谁犯的错误更少？”
“一个统帅的决策失误，可能轻易就葬送数万、数十万人。这种战争……太可怕了。”
拿破仑缓缓点头，他作为军事天才，瞬间就理解了达武的担忧。
他环顾自己的将军和臣子们，再次点头道：“我赞同……看看这个人口数据吧。每个稍微大一点的国家，未来都可以轻易拉出上百万、甚至数百万的大军。”
“当这样的巨兽们彼此碰撞，战争一旦开启……谁能胜？怎么胜？靠什么去胜？”
他指向地图上欧洲那密密麻麻的国界线。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欧洲……统一难度岂不是更加倍增？谁，还能统一欧洲？欧洲在未来……还能统一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宫殿里一片死寂。
塔列朗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约瑟夫等人也默然不语。
面对一个拥有数千万人口基数的德意志，一个上亿人口的俄罗斯，还有背后站着数亿人口殖民帝国的英国，以及虎视眈眈的其他列强……
想要像当年查理曼或者他拿破仑自己梦想的那样，用武力或权谋统一欧洲，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甚至有些可笑的天方夜谭。
未来的欧洲，到底会怎样？
他们不敢再往下想。
美利坚。
西奥多·罗斯福同样陷入了沉思。
他刚刚结束了对托拉斯集团的整治，深知国内资本扩张的贪婪与无序。
此刻，他将这种逻辑放大到了国际层面。
“是啊……”
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在世界地图上划过：“现在各国都还在寻求增长，拼命扩张殖民地，抢夺市场。可地球就那么大，增长点总有用完的时候。等到殖民地都被瓜分干净，市场也饱和了……接下来会怎样？”
他想到了国内的钢铁大王、石油大王们是如何在竞争中兼并弱小，形成垄断托拉斯的。
“或许，到那个时候……就是这些帝国之间，开始大鱼吃小鱼的时候了。”
“现在我们联手瓜分东方，大清这块肥肉眼看就要被瓜分完了……那么，接下来，该瓜分哪儿呢？”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落在了欧洲，中东，乃至彼此的身上。
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让他这位以大棒政策著称的强人总统，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大英，1925年，伦敦，英国皇家学会。
物理学家欧内斯特·卢瑟福看着学会休息室里人们仍在热议天幕上的人口数据，忍不住也驻足观看。
那串1900年的数字，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那是他出生，成长的时代背景。
然而，当这些数字以如此直观，对比强烈的方式排列在一起，并被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时，依然带给了他新的冲击。
“这些是1900年的世界人口……”
卢瑟福轻声自语：“是啊，那时候，还有很多活着的人，他们每天为生活奔波，畅想未来，或者抱怨当下……他们谁也想不到……”
“再过十四年……一场席卷全球的战争，会轻而易举地卷走他们当中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这些国家，在1900年，看似繁荣、扩张、充满希望！”
“实际上……已经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对资源和霸权的疯狂追逐之中。”
“科学的进步，本该用于改善人类生活，可在那种疯狂下，恐怕也会首先被用于制造更高效的杀人武器吧。”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实验室。
外面的世界喧嚣而危险，他更愿意沉浸在原子核的微观世界里，去探寻宇宙更本质的规律。
而在八班的教室里，在各国古人沉浸于宏大叙事带来的震撼时，一些思维活跃的学生已经开始关注榜单上的细节了。
“老师！”
冯文明忍不住举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个荷属东印度是什么国家？名字好奇怪，没听说过啊？它人口怎么那么多，都能排到第八名了？”
这个问题也引起了其他同学的注意，大家纷纷看向林啸。
林啸笑了笑，解释道：“这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名字。荷属指的是荷兰所属，‘东印度指的是东南亚的印度尼西亚群岛那片区域。”
“所以，这算是荷兰的殖民地。就像英属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一样。”
“哦！原来是殖民地！”
赵麦可恍然大悟：“这么说，荷兰在欧洲，也算是个强国了？都能有四千多万人口的殖民地！”
“可以这么说。”
林啸点头：“在殖民时代，拥有广大而人口稠密的殖民地，是衡量列强实力的重要指标之一。荷兰虽然本土很小，但凭借其殖民历史，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仍然保有相当的经济利益和国际影响力，算是一个二流列强吧。”
另一边，叶萱则对另一个数据啧啧称奇：“这就是一战之前，各国的家底了吧？没想到，小日子……在这个时候，竟然有四千三百八十万人了！比意大利还多！”
“怪不得他们后来能打败俄国，在日俄战争中赢了。也怪不得他们后来膨胀了，敢侵略我们。明治维新……看来还真是有点东西的！不光学了技术，这人口基数也跟上来了啊。”
不少同学听了，也纷纷点头。
之前总觉得日本是个小国，可看到这四千多万的人口数据，才意识到，在当时的世界上，这已经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中等强国体量了。
人口，确实是国力的基础。
林啸对学生们能主动从数据中引申思考感到很满意。
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回来。
“同学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其实有些时候，数字本身，比长篇大论更能深刻地说明历史。”
他再次指向1900年的人口排名表。
“大家看这1900年主要国家的人口总数排名，虽然乍一看只是冷冰冰的人口数量，但背后隐藏的信息非常丰富。这些国家，为什么能够在这个时间点，拥有这么多人口？”
“首先，它们都抓住了工业革命的窗口期，生产力提升，粮食产量和医疗条件改善，降低了死亡率，这是人口增长的前提。”
“其次，它们大多积极参与了世界殖民浪潮，要么通过掠夺殖民地资源反哺本土，要么通过内部改革和开拓，吸纳了广阔的土地与移民。”
“所以，能够在1900年排进前列的人口数据，本身就是一种综合实力的体现，你得有本事让这么多人活下来，并且支撑得起。”
他特意指了指德国和法国：“尤其值得注意的对比是德国和法国。德国统一后，工业化迅猛，社会活力强，人口从统一时的四千多万，到1900年预估的五千六百万到七千四百五十万，呈井喷式增长。而法国……”
林啸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冷知识：“法国为什么会感觉掉队，本土人口到1900年似乎只有三千多万这里面有一个很有趣的，非政治经济的原因冷知识。”
学生们立刻竖起了耳朵。
“是因为……法兰西人，不太喜欢吃土豆。”
林啸微笑着说。
“啊？！”
“啥？”
“不爱吃土豆？这跟人口增长有什么关系？”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讶和好奇的议论声，拿破仑等人也错愕了。
林啸解释道：“在18、19世纪，土豆作为一种高产易种植营养丰富的作物，在欧洲的推广，对人口增长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尤其是在爱尔兰、德意志地区、东欧等地，土豆成为了贫苦农民的主要口粮，极大地缓解了粮食危机，使得人口得以快速增长。”
“但是……”
他话锋一转：“在法国，土豆的推广却遇到了强大的饮食文化阻力。法国人，尤其是农民和上层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土豆抱有偏见，认为这是穷人的食物、牲畜的饲料，甚至觉得它有毒，长得又丑，拒绝广泛种植和食用。他们更愿意吃小麦！”
“直到后来，像帕门提尔这样的人努力推广，情况才慢慢好转，但已经错过了土豆带动人口爆炸式增长的最佳时期。”
他微笑道：“所以，当欧洲其他国家借助土豆革命迎来人口快速增长的时候，法国本土的人口增速就相对慢了下来。”
“饮食文化，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因素，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竟然也悄悄影响了国运的起伏。这算是一个历史细节中的蝴蝶效应吧。”
“哇！还有这种冷知识！”
“长见识了！原来不爱吃土豆还有这么大影响？”
“法国人那么讲究美食，结果在土豆上栽了跟头？”
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感觉历史一下子生动有趣了许多。
法兰西。
“我们法兰西人……不喜欢吃土豆？”
拿破仑一脸错愕，转头看向负责农业和内政的大臣：“导致我们的人口增速比不上其他国家？这是真的吗？”
被问到的臣子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陛下……这个……确，确有此事。土豆这种作物，来自新大陆，起初被视为低贱之物。民间多有疑虑，推广甚为不易……不如小麦和葡萄那样，受国人喜爱。”
拿破仑一阵无语。
他征战四方，深知粮食对军队和国力的重要性。
没想到，在关乎国家根基的人口增长问题上，法兰西竟然因为国民的挑食而吃了暗亏。
“我们会输在这种地方？”
他十分无语，但随即又化为一声苦笑。
这种深入到日常饮食习惯的文化惰性，恐怕比他打赢十场战役更难改变。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在人口竞争中逐渐落后的法兰西，其中一个微小却顽固的原因，竟然藏在法国人的餐桌上。
这让他对国力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它不仅仅是军队和疆土，更是渗透到社会每一个毛细血管中的细节。
“啊，法国人不吃土豆，导致人口增速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