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就是降维打击,赤裸裸的差距,光是想象就让人窒息。”
大清,湘江舟中。
听到天幕中即将播放关于自己未来访美的纪录片,李鸿章浑身一震,他既紧张,又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好奇。
曾国藩也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这位最得意的门生:“看来……在未来,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你竟能代表我们,远渡重洋,访问那个最强的美利坚。”
李鸿章苦笑一声,声音干涩:“老师……学生感觉,这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以学生对朝廷、对时局的了解,派重臣出访,往往非为寻常交际。”
“要么是去求人,要么是去谢罪,要么是去签订什么……条约。”
“恐怕……学生这趟差事,是屈辱多于荣耀。”
曾国藩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是福是祸,皆是你肩上之责。既然后世将其作为重要历史片段记录,你我便一起看看吧。”
“看看那时的美国,究竟是何等模样;也看看那时的你……又是何等心境。”
师徒二人不再说话,一同凝神望向天幕,仿佛要透过那尚未开始的画面,提前感受到那份跨越重洋的震撼与沉重。
而这一刻,无数时空的人也好奇。
听林啸他们那么说,不如眼见为实更来的真切。
课堂上,在学生们的期待下,林啸点击播放键,纪录片开始。
他则同步进行着简要的背景介绍。
“李鸿章访美,发生在1896年。”
“此时,甲午战争刚刚过去一年,《马关条约》的墨迹未干,大清国际声望跌入谷底,国内维新变法思潮暗流涌动。”
“李鸿章本人,因甲午战败和签订《马关条约》,在国内背负骂名,被解除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等要职,仅保留文华殿大学士虚衔。”
“此次出访,名义上是参加俄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并游历欧美诸国,考求各国政治、学术、兵备、商务、律例等事,实则有了解世界、寻找出路,或许也为清廷探索新的外交可能的复杂目的。”
“访问美国是其中重要一站,为期十天。”
“他不仅亲眼见到了美利坚的工业化奇迹,还得到了时任美国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的接待。”
“不过大家也要注意,这个时期的美国,排华情绪强烈,社会上的歧视情绪相当激烈。李鸿章受到的,是官方高规格礼遇与民间复杂目光的交织。总之,让我们跟随镜头,回到1896年的纽约港……”
在林啸的声音之中,纪录片画面展开,并没有采用了当时罕见的黑白影像资料与后世考据还原的场景相结合的方式,而是带了一点彩色。
镜头开始。
一艘巨大的明轮蒸汽邮轮圣路易斯号破开灰色的海浪,缓缓驶向远方依稀可见的陆地轮廓。
船头甲板上,一位身着黄马褂,头戴一品朝冠,面容清癯却难掩疲惫与凝重的老者,正手扶栏杆,极目远眺。
正是时年七十三岁的李鸿章。
林啸适时提点:“1896年8月28日。李鸿章乘坐圣路易斯号邮轮,经过长达数十天的远洋航行,终于抵达美国纽约港。”
“其实,给李鸿章的第一个震撼,或许在上岸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那就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乘坐如此庞大,如此先进的蒸汽轮船,在茫茫大西洋上航行如此之久。”
“这对于一个来自内河航运仍以帆船,舢板为主的古老帝国的老人来说,本身就是对现代工业力量的一次直观洗礼。”
“他脚下这艘钢铁巨兽,其动力、其航程、其舒适度,无不彰显着西方在海洋技术与动力革命上的绝对领先。”
画面特意放在了巨轮上,这个画面一出来,朱棣和郑和等人都坐不住了。
然而,接下来镜头快速切换,纽约港的景象逐渐清晰。
港口桅杆如林,汽笛声此起彼伏,更远处,曼哈顿下城早期摩天楼的轮廓已然显现,虽然不及后世繁华,但那种密集、高耸、充满机械力量感的城市天际线,与同时期北京低矮,平缓的皇城轮廓形成了颠覆性的对比。
“圣路易斯号”缓缓靠岸。
码头上,人群黑压压一片,既有好奇张望的美国民众,也有维持秩序的警察。
美国方面派出了一支仪仗队,还有前总统格兰特之子等政要等候。
场面看似隆重。
李鸿章在随从搀扶下走下舷梯。
他努力保持着天朝重臣的威仪,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港口停泊的众多白色军舰所吸引。
那些钢铁舰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炮口森然。
他或许想起了北洋水师的覆灭,想起了黄海上的硝烟,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和黯然。
林啸继续介绍:“美方安排了隆重的欢迎仪式,甚至调动了军舰列队。这既是外交礼节,也未尝不是一种实力的展示。”
“李鸿章看到的,是一个拥有强大海权,能够将力量投射到全球任何角落的新兴帝国。而他身后的大清,连保卫自己海岸线的能力都已丧失殆尽。”
这句话,让大清的众人心头又一沉。
接下来,画面继续展示。
李鸿章乘坐的马车在骑警护送下,穿过纽约的街道。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玻璃橱窗琳琅满目,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行人衣着各异,步履匆匆。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的灯、轰隆驶过的货运马车……
一切都在高速运转,充满了喧嚣与活力。
镜头下,马车内的李鸿章,透过车窗,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紧握拐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看到街道如此宽阔平整,建筑如此高大坚固,人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他所不熟悉的、属于工业社会的忙碌与自信。
镜头特写,李鸿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街边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上,钢架结构已然搭起,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在高空作业。
他看得出了神。
“这才是真正的、触及灵魂的震撼。”
画面无声,林啸解说道:“不是坚船利炮那种直接的暴力,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全方位的。生活方式的碾压。”
“纽约的街道、建筑、交通工具,市民状态……展示的是一个建立在钢铁、煤炭、电力、资本和法律基础上的全新文明形态。”
“李鸿章或许不懂工业化、城市化这些术语,但他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沛然莫之能御的,代表未来的力量。”
“他毕生经营的洋务,所建造的那些孤立的工厂、军舰,在这片由无数类似元素有机组成的庞大工业文明体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如此……不成体系。”
纪录片画面在此处做了一个巧妙的对比剪辑。
一边是纽约喧嚣的街道和摩天楼剪影;另一边快速闪回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北京尘土飞扬的街道、人力车夫、以及江南制造总局那略显笨重孤寂的厂房。
无声的对比,胜过千言万语。
各时空的观众,尤其是大汉、大唐、大明、大清的君臣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纪录片中那些具体的工业产品,但他们能看懂李鸿章脸上的那种神情。
那是一种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后的巨大茫然、震撼,以及深藏其下的,无力的绝望。
大清,湘江舟上,曾国藩和李鸿章本人,更是仿佛被那画面中的巨大差距堵的喉咙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