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固有的强权逻辑在隐隐作祟，但又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美利坚。
林肯和格兰特也将注意力完全投向天幕。
“格兰特，如果东方历史真的蕴含了解读欧洲分裂的密码，那对我们理解未来的国际关系，或许也有启发。”林肯若有所思。
巴黎和会现场。
短暂的休会间隙，威尔逊、劳合·乔治、克里孟梭等人也听到了天幕中新的讨论方向。
威尔逊忍不住看向在场唯一的中国代表顾维钧：“顾先生，贵国的林啸老师认为，你们古代的一段分裂时期，能解释我们欧洲统一难题？这……如何解释？”
顾维钧面对众多西方政要的目光，保持着从容的风度，他略微思考，谨慎地回答道：“威尔逊总统，诸位，林老师学识渊博，常有惊人之语。”
“我想，他的意思或许并非直接类比，而是指历史中关于多民族共处，文化融合，建立超越部落或民族认同的更大共同体这类根本性挑战，在不同文明中都会出现。”
“我国魏晋南北朝时期，恰好对这类挑战进行了一次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至于其中具体智慧能否为欧洲提供参考，或许……我们听完林老师的讲解，方能知晓一二。”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林啸观点的可能性，又留有余地。
……
教室里，王雪忍不住举起了手，问出了大家的心声：“老师，我还是不太明白。欧洲不能统一，为什么偏偏能在我们这段历史上找到答案呢？感觉隔得好远啊。”
林啸微微一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此问：“那好，在正式进入魏晋南北朝的细节之前，老师先插个题外话，考考大家……”
“你们认为，欧洲为什么一直统一不起来？”
问题抛出，教室里立刻活跃起来。
朱小章抢答最快，答案简单粗暴：“老师，这还不简单？欧洲没有秦始皇！”
“屋大维差点，但罗马帝国后来还是分裂了。查理曼大帝也差点，但他死后帝国就分家了。拿破仑……嗯，也差点，但滑铁卢之后就没戏了。威廉二世和那个美术生，更是把大家打得一团糟，离统一更远了。”
“总之，就是缺一个像咱政哥那样，能车同轨、书同文、真正奠定两千年大一统基础的超级强人！”
“哈哈哈！”这个答案通俗易懂又带着调侃，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大秦。
始皇愕然失笑，随即又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法兰西。
拿破仑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低声对贝尔蒂埃道：“朱小章说得对。屋大维建立了元首制，但罗马的文化同化政策远不如东方彻底。查理曼的帝国建立在个人威望和武力之上，缺乏制度和文化根基。我……或许也过于依赖军事胜利了。确实，我们都差点意思。”
……
林啸也被朱小章的答案逗笑了，他点点头：“朱小章同学说得对，缺乏一个具有远见卓识、能奠定长久统一基石的强人领袖，确实是重要原因。但除了没有秦始皇，还有没有更具体、更根本的原因呢？”
这时，刘闯摸着下巴，尝试着组织语言：“老师，我觉得……还有就是欧洲各国民族太多太杂，文化也各不相同吧？”
“你看，有拉丁系的，有日耳曼系的，有斯拉夫系的……语言都不一样，德语、法语、英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乱七八糟。”
“信仰也很多，历史上还因为信仰打得不亦乐乎。”
“总之，他们好像始终没能解决怎么让这么多不同的民族和文化真正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共同的认同感这个问题。”
“非常好！”
林啸立即赞赏地重重点头，指向刘闯：“刘闯同学说到点子上了！文化差异和民族融合，这就是欧洲统一最核心的障碍之一！”
“欧洲一直统一不起来，除了缺乏秦始皇这样的制度奠基者，最重要的内在原因，就是他们的文化和民族多样性没有转化为融合的动力，反而成了分裂的鸿沟。”
林啸详细解释道：“文化上，直到今天，欧洲各国仍然使用着不同的语言和文字，没有一种强大的文化力量能够像书同文那样，彻底抹平交流障碍，塑造统一的身份认同。”
“民族上，拉丁人、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凯尔特人……众多民族历史上迁徙、征战、并存，但始终缺乏一个漫长的，深刻的融合过程，让他们超越部落或民族身份，形成欧洲人的更高认同。”
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全班：“而接下来我们要讲的魏晋南北朝的历史，从某种程度上，恰恰经历了欧洲未能完成的那个痛苦而关键的阶段，并最终解决了欧洲没能解决的那个核心问题——即，大规模、多民族的冲突与融合问题！”
“在这三百多年的东方世界大战中，匈奴等等众多北方游牧民族大规模进入中原，与原有的汉民族发生了激烈而持久的冲突、战争、交流、通婚、学习……”
“这个过程充满了血与火，但也正是在这个巨大的历史熔炉里，不同的民族开始相互学习、相互适应、相互融合。”
“最终，不是某一个民族彻底消灭了其他民族，而是在冲突与交流中，催生出了一个新的，更具包容性的中华文明共同体，为后来隋唐的大一统和盛世奠定了基础。”
“所以……”
林啸目光有神的看着学生们道：“学习魏晋南北朝，我们不仅是在学习一段混乱的历史，更是在观察一个多民族文明如何在极端冲突中实现涅槃重生。”
“这面镜子，或许能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为什么有些地区能最终走向融合与统一，而有些地区却始终陷于分裂与对抗。”
林啸的这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让各时空的许多统治者豁然开朗。
杜伊勒里宫。
拿破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确实！罗马帝国一度疆域辽阔，但他们主要依靠法律和军团维持统治，在文化同化上，特别是统一语言和文字这方面，远不如东方彻底！”
“希腊语和拉丁语长期并行，帝国东西部文化差异始终存在。我们这一关没解决，就更谈不上后续更复杂的民族融合了！”
“而，我们的统一阻碍，根源就在于没有一个像汉字汉语那样具有强大向心力和包容性的文化核心，足以超越地域和部落，将希腊、罗马、日耳曼、凯尔特、斯拉夫……所有这些不同的文化民族凝聚成一个坚实的整体！”
“凯撒、屋大维没有做到，查理曼没有做到，我……恐怕也未能触及这个根本。”
这一刻，拿破仑对统一欧洲的艰难有了更深层次，超越军事层面的认识。
大秦。
扶苏语气带着敬佩的看向始皇：“父皇，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您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决策，其伟大之处不仅在于便利统治，更在于为后世解决文化融合问题，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您解决了最根本的文化认同工具问题。”
“然后，经过两汉四百年的发展，儒家思想成为主流，礼乐制度深入人心，我们以汉文化为核心的文明认同变得空前强大和具有吸引力。”
“接下来，要让我华夏文明持续发展壮大，就需要解决人口和新鲜血液的问题。”
“而南北朝的三百年乱世，虽然痛苦，但客观上迫使不同的民族在冲突中不得不深入接触、学习、适应，最终在隋唐时期实现了较大规模的民族融合，为帝国注入了新的活力……”
“林老师说的东方世界大战解决了民族融合问题，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始皇听着扶苏的分析，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深思的神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当年的决策，在更漫长的历史河流中，扮演了怎样的基石角色。
教室里，林啸看着学生们似懂非懂、但显然已经被勾起兴趣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其实……”
他进一步提炼：“我们上学期学习的秦汉三国，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在展开，那就是——如何建立和巩固一个统一的文化认同。”
“始皇统一天下后，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是从工具和制度层面，彻底凝练了中华文化认同的物质基础。”
“后来经过两汉四百年的发展，独尊儒术，设立太学，推广教化，中华文化在思想层面也达到了一个高峰，可以说是独步天下了。”
“那么接下来呢？”
林啸抛出一个假设性问题：“我们中华民族为何能历经磨难而经久不衰、源远流长？历史给了我们一个残酷却又伟大的压力测试或者说最大假设实验！”
“如果中原王朝衰弱，如果强有力的中央文化暂时失序，如果周边众多强大的异族纷纷涌入、问鼎中原……我们华夏文明会是什么样子？会崩溃吗？会被取代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魏晋南北朝，就用三百年的血与火，回答了这个问题！”
“它既检验了我们文化根基的牢固程度，也完成了大规模民族融合的艰难进程。”
“所以，这段历史，何尝不是一面映照欧洲为何不能统一的清晰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