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山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剧组在NA区找到了一条近两百米长的石阶楼梯，从底部往上看，台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台阶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斑驳的墙面爬满了青苔，电线像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
这是《少年的你》最重要的一场戏。
魏莱的死。
傍晚五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摄影余静萍带着团队架好了机位，灯光组在楼梯两侧布了柔光，营造出那种昏暗、压抑、孤立无援的氛围。
执行导演带着场务们在楼梯上铺了薄薄的防护垫，又在楼梯底部垫了海绵垫。
周吔站在楼梯顶端，穿着魏莱的戏服，头发披散着，脸上画着摔落前的妆。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不是因为她紧张，是因为这场戏太难了。
从近两百米长的楼梯顶端翻滚摔落，不是随便滚两下就能糊弄过去的。
这需要身体的控制力、节奏感、以及对镜头的感知力。
周吔想自己来。
她从接到剧本的那天起，就知道这场戏逃不掉。
她看了很多关于校园霸凌的纪录片，试图理解魏莱的心理动机，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不用替身的，是导演的一句话。
“魏莱这个人，她不是坏人，她是一个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坏人的人。”
周吔想，既然观众要看到魏莱的坠落，那她就自己坠落。
魏安不同意，要求必须用替身。
周吔站在楼梯顶端，助理帮她整理衣服。
她看着下面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又看了看站在监视器后面的魏安，心里有点委屈。
她想亲自拍这场戏。
不是因为逞能，是因为她觉得这是魏莱这个角色最重要的一场戏，如果让替身来拍，这个角色就不完整了。
她走过去，站在魏安面前。
“安总，我想自己拍。”
魏安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不行。”
“我可以的。”周吔的语气很认真，“我排练了十几遍了，工作人员在楼梯上铺了防护垫，我戴着护腕和护膝，不会受伤的。”
“那也不行。”魏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公司旗下的艺人。”魏安说，“我让你用替身，你就要用替身。”
周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魏安不允许质疑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魏安的决定，就是全剧组的决定。
这一点，从《少年的你》开机那天起，就没有任何人质疑过。
执行导演开始安排替身演员走位。
替身是个和周吔身形相仿的女孩，穿着和魏莱一样的戏服，在楼梯上反复排练摔落的角度和节奏。
周吔站在旁边，看着替身从楼梯上滚下来，心里五味杂陈。
但有一场戏，她必须自己来。
就是摔落之前，魏莱求饶的那场戏。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余静萍扛着摄影机，镜头对准了楼梯顶端。
刘皓存穿着陈念的校服，站在楼梯中部。
她的头发已经是被剪成了乱七八糟短发的状态，脸上带着泪痕和伤痕，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魏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的刘皓存和周吔，眼神平静。
薛晓路拿着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开始！”
周吔跪在楼梯顶端，双手抓着陈念的校服下摆，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花了。
“陈念，我求你了，你不要报警，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都在发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拍你的视频，我不该让她们欺负你。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刘皓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是木然的。
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太多了，多到已经不知道该用哪种表情来表达。
“你不要报警，我求你了。”周吔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卑微到了尘埃里，“我爸会打死我的，他会打死我的。我求你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爸妈很有钱的，你要多少都行……”
刘皓存动了。
她推开周吔的手，转身往上走。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不想再看这张脸。
周吔从楼梯上站起来，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卑微的、带着哭腔的语气，而是轻松的、如释重负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得意的语气。
“陈念。”
刘皓存停住了脚步。
“我就知道你不会报警。”周吔说，嘴角挂着一抹笑，“你人真好，我以后……”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以后一定……”
“你别说了。”刘皓存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周吔没有停。
“我就是想跟你道个歉嘛。”她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我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妈那个事，你也不用担心，我让我爸给你妈安排个工作，你家的债，我也让我爸帮你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皓存的背影僵住了。
周吔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轻松，像是已经卸下了所有的负担，在做一个轻松的、随意的、甚至带着一点施舍意味的交易。
“咱们以后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还是你的好学生，我还是我的乖学生。咱们一起考大学，你想考哪儿？京城？我也想去京城。我爸说让我考京大，我觉得京大也行——”
“闭嘴！”
刘皓存转过身，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周吔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妈的事又不是我编的，你自己也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理直气壮。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刘皓存冲上去，双手推在周吔的胸口。
周吔的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倒去。
“卡！换替身上！”
镜头追着魏莱的身体，从楼梯顶端一路往下。
台阶的边缘磕在她的肩膀、后背、腰部、膝盖。
她的头撞在台阶的棱角上，身体在翻滚中完全失控，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从几十级的台阶上一路坠落。
最后，她停在楼梯底部，仰面朝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卡！替身下去！”
“卡！切镜头！”
刘皓存站在楼梯顶端，双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整个人在发抖。
“停！”
薛晓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过。”
整场戏拍完，现场安静了几秒。
周吔从楼梯底部的防护垫上爬起来，助理赶紧跑过去扶她。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挂着刚才的泪痕。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因为刚才那一条，薛晓路说了“过”。
副导演拿起扩音器，声音在山城的夜空中回荡。
“我宣布，周吔饰演的魏莱——正式杀青！”
现场响起了掌声。
工作人员们纷纷鼓掌，场务小哥们吹起了口哨。
周吔站在楼梯底部，被助理搀着，朝大家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谢谢薛导！谢谢安总！谢谢存子！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