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飞速的向上攀升。
楼层数字在轿厢上方的液晶屏上滚动着,红色的光点一格一格地跳跃。轿厢四壁被擦得光可鉴人,隔着玻璃幕墙,繁华得近乎糜烂的新宿夜景在电梯乘客们脚底盛大的铺开。
密集的高楼大厦得犹如竖立的钢铁森林,霓虹广告屏在远处的楼面上闪烁着,投下光怪陆离的光影。
电梯的轿厢里沉默的站着四个乘客。
领头的年轻男人披着一袭纯黑的长风衣,风衣的外面没有任何装饰,但在衣摆偶尔翻动时,却能看到内衬里铺满了盛大的浮世绘——那是巨人的尸骨躺在大地上,金发的女神手捧太阳。暗红和灿金的线条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他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玻璃外这座被他踩在脚下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源稚生,蛇岐八家现任少主,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日本黑道最高权力的唯一继承人。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像门神一样的男人。一边是魁梧的夜叉,另一边是则看起来斯文却透着毒蛇一般气息的乌鸦。
而在他们三人最后,则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职业套装,一头长发被干练地束成马尾,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素白,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女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存在感十分稀薄,安静得就像是轿厢角落里的一道影子。电梯在高速攀升中偶尔会有轻微震动,却没能让她的身体产生半点多余的晃动。
电梯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微弱的排风声。
“叮。”
三十层到了,电梯门向两侧无声地滑开。
外面是宽敞的纯日式风格大厅,地上铺着榻榻米,木质的墙壁和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和冷石混合的淡雅气味。
如果是白天,本家中最权势和地位的极道老人们会在这里,一边穿着和服围坐在榻榻米上喝茶,一边窃窃私语。但现在夜已经深了,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黑道巨擘们都已经去休息,大厅里空无一人。
女人先一步走出了电梯,她径直来到三十层大厅隐蔽的一个角落。
那里原本是一面纹路严丝合缝的木制装饰墙,从表面上看根本找不出任何门的痕迹。但她在墙上轻轻按了一下,沉重的木墙便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了。
微凉的夜风从门后扑面而来。门后居然隐藏着一处巨大的露天平台。
它巧妙地藏在源氏重工第三十层的角落里,从地面上往上看视线会被挡住,而从楼顶往下也很难发现。
站在这个露台上,访客才会震惊地发现,这座现代的大厦里居然还藏着一座日式神社。
露台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朱红色鸟居。鸟居虽然不大,但当人穿过它的时候,却仿佛瞬间跨越了时空,把外面喧嚣糜烂的东京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穿过鸟居脚下是平整的白石铺成的小径,旁边甚至还有一道流泉,清澈的水流从青石槽里缓缓滑过。
这里名为醒神寺,是日式神道教的风格。四周的墙壁由整块的花岗岩砌成,上面巧妙的雕刻着神道教的各种神明与妖鬼:天照大神、月读命、须佐之男、长着狰狞獠牙的般若恶鬼、以及那些蹲坐在累累骷髅上的不知名妖物。
它们被立体的浮雕手法刻在石头上,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从冰冷的墙面上凸显出来,在射灯照耀下投射着婆娑影子。浮雕里的诸神诸鬼在石壁上沉默的奔行,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去的百鬼夜行。
东京璀璨的灯光在大楼的周围闪烁,但那些喧嚣却根本无法抵达这么高的地方。于是在这个悬在东京高空的神社里,除了风声,就只剩下潺潺的泉水声。
源稚生一言不发,带着身后的三人穿过朱红色的鸟居,走向了露台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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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的尽头摆着一张石桌,桌面由黑石和白石拼成了太极圆形的图案,旁边旁点着一只古朴的炭炉。
顶级的备长炭被深埋在灰白色的炭灰里,只有微弱的火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石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麻衣,宽大的袖口垂落在膝上,打扮古旧,仿佛是某个直接从江户时代或者幕末乱世里走出来的落魄武士。
可他端坐在这座象征着日本黑道最高权力的源氏重工之巅,背后是璀璨繁华的东京夜景,面前是刻满神道教妖鬼的花岗岩石壁,又让人觉得老人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老人拿着一双黄铜火筷,专注地拨弄着炉底的炭块。每拨一下,炉中那暗红的火光就跟着亮上一分。
炉上放着一把关西铁壶,壶身呈沉黑色,上半截铸满了钝刺,而下半截浮雕着一只鸦天狗。
赤面的妖怪张着长鼻,狰狞的面孔被火光从下方映亮,羽翼压过周围的云纹和火焰。
壶里的水还没开透,只是在厚重的铁腹里发出低沉的共鸣,隔几秒咕噜一声,听起来就像是神社里有人在敲法鼓。
关西铁壶轻轻地震颤着,壶盖边缘被顶出几缕飘渺的白气,但很快就被高空的夜风吹得烟消云散。
源稚生来到石桌前,在老人面前停下了脚步,微微低下了头。
“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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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政宗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温和,像一位在深夜里等晚归儿子的长辈。
“稚生,坐吧。”他说。
源稚生解开黑色长风衣的前襟,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
在他衣摆落下的瞬间,风衣衬里盛大的浮世绘猛地翻转,暗红色的业火和血浪就像是在黑布的海洋里无声地咆哮,然后又带着巨人和金发的女神瞬间沉没。
老人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从旁边的茶盘里拿起一只茶杯,放在源稚生面前,又把另一只放到自己手边。
铁壶里的水声渐渐变得绵密起来,沸腾的白气从壶嘴里吐出,缭绕着鸦天狗的长鼻。
站在源稚生身后的乌鸦、夜叉和女人默契地同时九十度躬身行礼,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安静地退下。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白石小径渐渐远去,直到那扇隐蔽的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再无任何声息。
醒神寺里,只剩下了这两个代表着日本黑道最高权力的男人。
炭火无声地燃烧,铁壶发出即将沸腾的嘶鸣。东京不知疲倦的发光,黑色的东京湾在更远处保持着沉默。
源稚生端坐在黑白太极图案的石桌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被炉中明暗交错的火光映照着,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一半却又被烤得有些发烫。
橘政宗提起黄铜火筷,在灰烬里又拨了一下那块最红的备长炭。
“你最近睡得不好,眼底有很重的血丝。”
老人看着壶嘴喷出的白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源稚生没有否认或是试图掩饰。
“睡不着。”他低下头,“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很多事情。”
铁壶里的水终于彻底沸腾了,水翻滚着,厚重的生铁壶盖被蒸汽顶得铛铛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