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政宗没有立刻接话。
关西铁壶厚重的壶身依然残留着余温。一丝白汽从壶嘴里缓缓地飘散出来,但在高空的夜风中很快就被吹得稀薄,最终彻底消散。
老人静静地看着那缕水汽,眼神深邃得像是在凝视着无形的命运之线。
“稚生,你觉得……”橘政宗缓缓开口。“那个把她从本家眼皮子底下带走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源稚生沉默着。
其实在这几个近乎不眠的日夜里,他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这个问题。
在执行局烟雾缭绕的作战会议室里想过,在深夜疾驰的奔驰后座上想过,在站在源氏重工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夜景时也想过。
但每一次推演出的答案都像是一个死结。不管怎么解,最后都让人觉得窒息。
“我唯一能确认的是,这绝对不是一起冲着利益来的普通绑架。”源稚生打破了沉默。
橘政宗抬眼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如果对方仅仅是求财的绑匪,哪怕是极道里的疯子,最迟在事发的第二天,就该有人主动联系本家了。”
“他们会索要巨额的赎金,提出交换人质的条件,指定我们在某个见不得光的码头等电话。只要他们有所求,本家就有一百种办法找到他们,然后把他们撕成碎片。”
他顿了顿。
“可事实是,直到今天整整几周过去了,我们也没有收到任何联系。所有的渠道都安静得像是坟场。根本没有人站出来为这起失踪案负责。”
橘政宗双手交叉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沉声道:“也许他们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出牌时机。”
“他们等得太久了。”源稚生毫不犹豫地反驳,“老爹,绘梨衣对本家的战略价值有多大,任何有能力带走她的人都绝对心知肚明。但同时,他们也应该知道,她被带离本家的时间越长,血统失控暴走的风险就越高。”
“如果绑匪真的是想留着她作为底牌来和我们谈判,这种毫无意义的拖延无异于把一颗拔了引信的核弹抱在怀里,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手指搭在那只黑色的文件夹边缘,压住了纸张。
“而且,这几周以来,日本境内没有爆发任何一起和绘梨衣血统失控相关的灾难性事件。”
在执行局的监控日志里,这几周异常平静。从本营东京,到南部的博多,再到整个九州岛,所有的治安报告全都显示出一种诡异的“正常”。
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一切正常显然是个极好的词汇。但此刻这个词从源稚生的嘴里说出来,却很难让人安心。
“他们不仅有能力带走绘梨衣,甚至还能在安抚住她。”源稚生的声音越压越低,“这说明,那群躲在暗处的人不仅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和能力,还能避免最坏结果的发生。”
源稚生抬起头,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老爹,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绑架案……我这会儿反而会安心一点。”
橘政宗看着面前被重压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年轻人。
夜风从高空吹过石桌,将源稚生面前那碗早已冰冷的茶水吹出细微的涟漪。
橘政宗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那圈水波纹在青花瓷碗里慢慢散开直至消失不见。
“为了求财或者求权的普通绑架,是可以坐在谈判桌前交涉的。只要能谈,就可以利用辉夜姬去追踪,可以设下天罗地网去诱捕,最终,可以用本家的金钱、权力,或者刀剑去解决。”老人慢慢的说道。
源稚生说:“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来跟我们谈。”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橘政宗叹了口气。
“因为普通的绑匪的欲望是具象的。他们会开口索要东西。要钱、要地盘、要权力,我们就能顺藤摸瓜知道他是谁,能分析出他想做什么,更能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把绘梨衣换回来,再顺便砍下他的脑袋。”
“可现在对方什么要求都没有提。”
源稚生没有说话。橘政宗所说的,也正是让源稚生真正感到寒意的地方。
普通的绑匪绝对干不出这种事。如果一个普通的亡命之徒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一枚核弹,他要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想方设法地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枚核弹在自己手里。
因为这是他们以此为傲的威慑力,是他们用来和蛇岐八家这种庞然大物叫板的终极筹码,逼迫本家俯首称臣的唯一本钱。
可这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行事作风却完全背离了常理。
没有向本家宣战的爆炸,没有张狂的政治宣言,没有摆在橘政宗案头的天价账单。
东京依然在不知疲倦地亮着糜烂的霓虹灯,新宿区的十字路口照常拥堵不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照常挤着早高峰的电车,穿着制服的学生依然在街头嬉闹。
有人干净利落地偷走了蛇岐八家最危险的武器,然后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就好像那个女孩从来就没有过存在过一般。
“他们的种种行径,不像是想拿她来换取什么现实的利益,也不像是想要急着证明本家丢了脸面的挑战者。对方从切断东京的监控,到瘫痪博多的交通,整个行动非常高效且致命。”橘政宗盯着桌面上倒映的火光。
“在这个世界上,偷走财物的小偷为了脱手,总会给出销赃的价码。绑架了人质的绑匪,为了活命或利益,也会留下他们的要求。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如果有一个人或者组织,他们费尽心机,仅仅只是为了让一个人销声匿迹……”
橘政宗抬起头,看着源稚生。
“这样的人,是最难找出来的。”
源稚生坐在石桌的阴影里,看着炉子里的炭火,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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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政宗将茶碗放回黑白相间的太极石桌上。
“你有没有考虑过是猛鬼众策划的?”
老人抛出了在蛇岐八家内部是绝对的禁忌,却又总是如影随形的名字。
“在事发的最开始,我们确实是把猛鬼众列为第一优先级的嫌疑目标。”源稚生说,“因为放眼整个日本,他们有足够的动机,也有充足的理由去干这种疯子才会干的事。”
橘政宗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绘梨衣不仅仅是本家的最高战力,更是本家最深的秘密。如果猛鬼众能得到她,这就相当于他们把刀架在了本家的喉咙上。”源稚生说。
“他们甚至不需要真的去控制她或者激怒她,只要能让本家高层相信,他们随时有能力把绘梨衣直接推到东京最繁华的街头并令其失控……本家就会被迫在牌桌上做出让步。”
他说得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