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了。】
他带她去了街角的拉面店,看着她喝豚骨汤。那天他以为,这场短暂的离家出走和以前一样,只是一场小小的任性。
那天晚上,当绘梨衣回到房间时,源稚生以为这件事就算圆满结束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根本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开端。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在听到那支走音的小提琴、看到那些斑驳路灯光的一瞬间,绘梨衣就已经隐约意识到,外面的那个世界里,藏着一些她房间里永远也找不到的东西。
“如果对方真的是出于拯救,”源稚生皱眉,“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为此和本家为敌,值得么?”
橘政宗看着远处东京湾翻滚的黑色海面。
“人类的行为动机总是复杂的。也许是出于某种突如其来的怜悯——怜悯她被困在囚笼里,怜悯她拥有至高的力量,却连一场自由的风都吹不到,也许是受雇于人的金钱交易,也许对方需要利用她活着远离本家的控制范围。”
“但是无论如何,绘梨衣这次离家出走,必然离不开一个人。”
“谁?”源稚生立刻问道。
橘政宗的目光从遥远的东京湾收回来。
“一个能让她彻底卸下防备,并且愿意无条件去相信的人。”
源稚生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句话,甚至比听到初代种龙王之类可怕的敌人,更让他感到一种如芒在背的不安。
敌人虽然凶残,但至少可以被打败。可橘政宗口中的“愿意相信的人”不一样,因为那个人藏在绘梨衣的心底。那不是执行局翻遍全日本的户籍资料就能轻易找到的线索。
源稚生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被他叫做妹妹的女孩隔得很远,明明他是这世上唯一被她称为“哥哥”的人。
可如果她真的在某个瞬间,愿意毫无保留地跟着某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源氏重工,走到风雨交加的博多,再满怀期待地走向更远、更未知的世界。
那么那个人,一定是用某种他这个做哥哥的完全不懂的方式,触碰到了她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橘政宗看着他有些黯淡的眼神,说道:“稚生,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自认为是拯救者的人,那么我们之前近乎疯狂的搜索方式就必须改变了。”
“重兵压境固然能震慑敌人,但对于一个一心只想带她远离危险的拯救者来说,本家铺天盖地的追兵只会让他觉得绘梨衣回到我们身边是危险的。他会带着她继续在这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源稚生低声说:“所以,我们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把动静闹大了。”
“是。”橘政宗点头,“先找到线索,顺着线索摸清对方的底细,判断出线索后面站着的是谁,是敌是友,目的何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绘梨衣,也才能避免把她推得更远。”
源稚生缓缓合上文件夹,声音冰冷。
“老爹,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人能让她毫不怀疑的相信……那他对我们、对本家来说,就比任何敌人都要危险。”
橘政宗看着他那张绷紧的脸:“因为你怕他能利用这种信任,去彻底控制绘梨衣,把她变成针对本家的武器?”
源稚生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源稚生声音低沉的仿佛要融化在夜色里,“我最怕的,是他可能根本不会去控制她。”
“因为如果绘梨衣真的相信他,那么他甚至不需要去下达什么复杂的命令。他只要转过头对她说一句‘我们走吧’,绘梨衣就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再也不会回头看本家一眼。”
醒神寺里,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又塌下了一小块。
这一次,橘政宗没有再拿起火筷去拨弄。灰白色的灰烬慢慢覆盖上来,那点微弱的红光在夜风中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就像某个让人无力改变的答案,缓缓地沉进了一个再也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像绘梨衣渐行渐远的身影,再也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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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久到夜风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橘政宗还是缓缓拿起了黄铜火筷。
他没有急着去大力拨弄炭火,只是用火筷的尖端轻柔地把那块快要滑落的备长炭推回了炉心。薄薄的灰白余烬被小心翼翼地拨开,底下露出了一点内敛却又炽热的红光。
火光重新借着风势爬了起来,暗红色的光晕再次照亮了关西铁壶下方的鸦天狗浮雕。那张赤面长鼻的妖怪脸在暗红的火光里若隐若现,獠牙锋利,羽翼紧绷,像个沉默的旁听者,静静盘踞在石桌旁,窥探着两个男人心底的挣扎与隐秘。
橘政宗看着炉中重新燃起的微光,沉吟良久,叹了口气。
“稚生,你可以去担心绘梨衣。你可以在深夜里为了她的安危而整夜不眠,这是作为一个哥哥,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但是你是背负天照之命的男人,不能仅仅只做绘梨衣的哥哥。”
源稚生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今天晚上迟早会落到他的头上。
橘政宗可以在醒神寺里陪他喝茶,耐心地听他汇报搜索报告,可以宽容地允许他在这片远离喧嚣的高空露台上卸下肩上的重担,把沾满鲜血的刀放下来喘口气,做一个担忧妹妹的普通哥哥。
但这里终究是源氏重工的第三十层,是代表着日本黑道绝对权力的蛇岐八家的巅峰。
从这里往下看,东京的万家灯火绵延不断。但在极道魁首的眼里,每一条川流不息的街道,都是本家需要用刀剑和秩序去镇压的阵地。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没有资格去放肆地拥抱个人感情的。
橘政宗取出了另一只颜色更深的文件袋,推到了石桌的中央。
文件袋很薄,看上去并没有装多少东西。
炭火的微光映在橘政宗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喜怒。
“你今晚来之前,横滨港送来了第三份伤亡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