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我们必须要隐藏的秘密。”
“第四,也是最可怕的一点。无穷无尽的误报会先一步拖垮你。”
源稚生的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句话完全命中他这几周来的状态。最近这段时间误报已经多到了让人麻木的地步。
“红发女孩”、“沉默的少女”、“用纸笔交流的哑巴”、“不会说话的精神病人”、“海边的无名救助记录”、“地下诊所里的外籍女性”……这其中任何一个词汇组合,都能让执行局的神经紧绷,立刻派出干部去核实。
每核实一次,就要动用大量人手和时间乃至社会关系。可查到最后,往往只是染了红头发的不良女高中生,在漫展附近玩cosplay的二次元少女,语言不通的迷路外国游客,或者是猛鬼众为了消耗执行局精力而故意丢出来的假情报。
希望的火苗被一次次点起,然后又被冰冷的现实一次次熄灭。
再点起,再熄灭。
在这样永无止境的循环和折磨中,人会先变得暴躁易怒,然后陷入深不见底的疲倦和绝望。
橘政宗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稚生,你现在作为统帅,最需要的绝对不是往大海里撒更多的人,而是更准确的线索。再多的人扑在错误的方向上,也只是白费力气。”
源稚生声音低沉:“如果一直等不到准确的线索呢?”
“那就用耐心去筛选。”橘政宗回答得斩钉截铁,“筛掉所有逻辑不通的,筛掉所有猛鬼众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剩下的,派最少的人手去确认。我们不能听见一声风吹草动就拔刀,刀拔得多了,就会变的迟钝。”
源稚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铁壶早就凉透了,再也没有白气从壶嘴溢出。从露台望去,东京湾的璀璨灯火在远处毫无波澜地铺开。穿梭于源氏重工大厦之中的高架公路,依然有条不紊地吞吐着车流。
城市在夜色中照常运转着,仿佛从来没有一个红发女孩从高塔中失踪,仿佛黑暗里没有两股势力在疯狂交战,仿佛这世上所有的痛苦、焦灼与别离,都可以被源氏重工厚重的玻璃幕墙完美地挡在外面。
橘政宗站起身,走到源稚生身边。
“稚生,你是天照命,将来是要坐在我这个位置成为大家长的男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明白,在这个位置上,最难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挥刀斩敌。”
源稚生仰头看着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最难的是……你明明刀已经握在手里,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喉咙,恨不得立刻挥刀把对方剁成肉泥,却必须咬着牙把刀安稳地放在桌子上。”老人的声音里透着沧桑,“因为在你的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人。你只要稍稍一动,他们都会跟着你动。你只要走错了一步,他们全都会用命来替你付出代价。”
太极石桌上,两份薄薄的黑色文件夹并排摆放着。
一份写满了“未发现”“已排除”,是绘梨衣渺茫的踪迹。一份写满了“阵亡”“重伤”,是他部下滚烫的性命。两张薄薄的纸,却像两座沉在他心头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橘政宗伸出手,将那份沾着横滨港鲜血的报告推到了他的面前。
“明早,你亲自去处理横滨港遇袭的后续事宜,安抚死伤者家属。”老人下达了最终的指令,“关西支部必须稳住阵脚,不能再往外抽调一兵一卒。大阪南部的防线交给风魔家负责。至于辉夜姬那边,让她继续筛选所有海外传来的低置信度线索,但只允许派出最低限度的人手去核实确认。执行局的主力必须全面回防,准备应对猛鬼众接下来的反扑。”
橘政宗看着他:“稚生,我下这个命令不是让你放弃她。对于绘梨衣的失踪我心里的焦急绝对不比你少半分,我比你更着急把她平安带回来。”
“我们会继续找她,哪怕翻遍全世界也会找下去。只是我们不能乱了阵脚。在这个时候,我们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任何敌人看出来破绽。本家一旦失去平衡,最先失去的往往就是我们最想保护的人。”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滚的焦急强行压了下去。
“我明白。执行局会全面回防。”他低声回应。“我会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八点我亲自去横滨港。执行局主力回调东京应对猛鬼众,海外线索只派最低人手核实。”
橘政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但在老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源稚生又冷冷地补上了一句。
“但是老爹,如果情报网里真的出现了关于她的确切线索……无论是天涯海角,我会亲自带人去把她接回来。”
橘政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那条线索真的重要到,值得你这个执行局局长抛下整个东京的烂摊子亲自出马的时候,再说吧。”
源稚生没有再出声争辩。他知道,这已经是老人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醒神寺里再次只剩下了风声和细碎的流水声。
源稚生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石桌前,黑色风衣的衣摆无力地垂在石凳上。他面无表情,脸庞上的疲惫被深沉的夜色压住。
在外人眼里,他看起来依然是蛇岐八家的少主,是令猛鬼众闻风丧胆的执行局局长,是未来注定要统御整个日本黑道的大家长。
可在那层坚不可摧的身份外壳之下,还有一个弄丢了妹妹的哥哥,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想立刻扔下所有文件,冲出源氏重工,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找绘梨衣。
但在去寻找她之前,他必须得先守住本家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