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房子，确实需要花费很多钱。】
“何止是很多。”夏弥轻轻叹气，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简直是天文数字！”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股有些沉闷的气氛给抛到了脑后，笑着说：“不过，绘梨衣小姐的气质，确实很适配那些靠海的白色房子。酒红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窗外是翻涌的蓝色海潮，这画面，简直就像是那些3D动作游戏在开场CG里才会出现的女神角色。”
绘梨衣看着自己身上松软的浅色棉质长裙，认真地在纸上纠正：
【我不是CG。】
“那当然。”夏弥轻笑，声音清脆，“CG角色可没有绘梨衣小姐这般顶尖的游戏操作水准。”
绘梨衣轻轻点头，坦然收下这句夸赞。
夏弥看着她那副有些得意却又安静的可爱模样，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那绘梨衣小姐，如果我去旅游的话，是推荐我住在港岛区，还是在九龙区呀？我以前在网络上看去香港的旅游攻略，大家都说第一次去一定要选交通便利的地段，不然光是逛街就能把腿给走到怀疑人生。”
这句话夏弥问得很随意，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普通女孩在筹备假期旅行时的琐碎苦恼，好像她真的只是在聊旅游住宿。
可是绘梨衣的笔尖又停住了。
港岛，九龙，这两个地名她都知道。
可是它们对她来说也仅仅只知道名字，知道它们属于香港，至于它们在现实里到底长什么样、具体在香港的什么方位、有哪些东西，她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绘梨衣想了很久，最后在本子上写下了稳妥的答案：
【住在靠近大海的地方。】
夏弥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反而非常赞同地连连点头：“那范围可就大啦，毕竟香港几乎处处都靠海。不过靠海也挺好的，至少随时都能吹到海风。反正我这种路痴去了香港，港岛和九龙最后也只会被统一分类成只要走进去就会迷路的可怕迷宫。”
绘梨衣像是找到了知音，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过：
【我独自出门，也很容易分不清方向，经常迷路。】
“那我们两个人可千万不能结伴出门。”夏弥笑了起来，“一个天生路痴，一个认不清街巷，最后的结果，说不定是我们手拉着手一路走到海边的礁石上去吹冷风。”
绘梨衣点了点头，露出了可怕的神色，视线重新落回了身前发光的电视屏幕上。她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此刻有点心虚，于是赶快结束了这个话题，操纵着游戏里的角色返回了城镇。
角色沿着长街缓步前行，两侧房屋的窗户次第亮起，NPC日复一日循环固定的行走轨迹。
这个虚拟的世界虽然看着表面热闹、建筑恢弘，可看的时间久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虚无和空洞。
可绘梨衣依旧看得格外专注，仿佛只要灯火长明、行人往来、海潮声响不绝，这片虚拟的图景便无限贴近她向往的城市。
夏弥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那个空洞的虚拟城市，半晌，随口点评了一句：“游戏里的城市都有一个缺点。”
【是什么缺点？】
“看着地图极为辽阔，可实际上，能允许你推门走进去的房屋寥寥无几。”夏弥叹了口气，“街上的行人看着络绎不绝，可能停下脚步和你说上一句话的人屈指可数。”
“你站在繁华的广场正中央，那些路人也只会沿着既定的轨道与你擦肩而过，谁也无法跳出那些预设好的行动轨迹……不过也没办法要求太多啦，毕竟是游戏嘛。”
绘梨衣低下头，认真地思索着夏弥的话：
【在现实世界的街头，其实也有很多人，每天在重复着完全一样的行程。】
夏弥微微惊讶的侧过头看着她，显然没想到绘梨衣居然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她想了想，然后回答道：
“现实里确实有很多人，日复一日地在相同的路线里奔波，上学、工作、采购、最后在黄昏的时候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但现实拥有那些代码永远无法模拟出来的自由——你只要愿意，随时可以临时拐进一扇从未涉足过的阴暗小巷，走进招牌奇特的小店，主动跟素不相识的路人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或者，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单纯地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夕阳落下去。”
【也就是说，现实和游戏的根本区别，在于有没有脱离轨道的可能？】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啦，绘梨衣小姐。”夏弥伸了个懒腰。
“绘梨衣小姐刚才说，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很少被允许出门。”夏弥微微歪着脑袋，语气闲散而自然，像女孩子之间分享八卦，“那你在香港那边空闲的时候，是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靠着打游戏来消磨那些漫长的时光？”
【嗯，我以前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待在属于我自己的房间里。不过房间里有游戏机、电脑和的电视。只要打开它们，我就能无声地去到好多不一样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
绘梨衣稍稍停顿了一下，鼻尖微微皱了皱，像是在努力组织着词汇。
【在游戏里，我可以推开任何一扇紧闭的门，想去哪里，只要按下方向键就可以。可是在现实的世界里不一样。我能推开的门很少。不是我找不到那些门，而是大人们都严厉地告诉我，有太多的门我不可以随便去触碰，更不准随便走出去。】
夏弥闻言，轻轻地“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抹吃惊的神色
“原来绘梨衣小姐是家里管教得特别严格的那种类型啊？是不是那种门禁超级恐怖，出门买个零食都必须提前写报告，几点回家、和什么人在一起、去哪些街道都要交代得一清二楚的类型？”
她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写申请填表的动作。
【我不需要自己亲自出门去买零食。】绘梨衣认真回答道。
夏弥被她有些南辕北辙的回答弄一愣，随即失笑：“重点不是零食啦，绘梨衣小姐！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如果想去门外面玩，是不是必须得提前跟家里报备？”
客厅里，电视屏幕中游戏背景音还在平缓地流淌着，那些穿着盔甲的NPC依然在沿着固定的程序路径，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在长街上走过。他们看着是如此的自由，如此的无拘无束，没有任何人去呵斥他们，也没有任何人去阻拦他们，哪怕这一切都不过是程序营造出的虚无幻象。
绘梨衣看着那些在屏幕里来回走动的小人，清澈的瞳孔里满是羡慕。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写道：
【是的。我每一次想要去到门外面的世界，都必须提前告诉那些守在门边的大人。他们就会露出非常担心的神色。因为他们告诉我，我一个人外出，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