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跪在那儿,那些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根根针。
他全都感受得到,但一根也没躲。
“儿臣既然得了这些眷顾,又行得正、走得端,便不惧任何事情。”
他的声音又提了三分:
“只要忠正于大明、忠正于皇帝,既无祸端,又何须此牌?
既无须此牌,它在不在手中,俱是一种形式而已。
儿臣怎就不能将它奉还于陛下之手?”
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直直扫过周围的群臣。
然后说出了那句最为诛心之言:
“以儿臣看来,怀有此牌而不忍割让者,才是不忠。”
此言一出,奉天殿里瞬间就炸了!
底下的公侯伯爵们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丞相这是何意?”
有人率先忍不住了,声音从队列后排冒了出来:
“免死牌是陛下所赐,臣等怎敢不收?
臣等收下了便是感念圣恩,怀有此牌而不割让,这便是不忠了?”
赵庸第一个开了口。
他话音刚落,身旁吉安侯陆仲亨、济宁侯顾时、长兴侯耿炳文三人一同站了出来,先冲朱元璋一拜,而后转向胡翊,拱手道:
“臣受君赐,驸马如此说法,便有失身份了吧?!”
顾时更是直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愤然:
“属下当初在丞相所部,还曾与丞相一同抵御过扩廓帖木儿。
当初只以丞相马首是瞻,庆幸追随于丞相麾下。
但自今日起,丞相这番话实在有辱属下之心。
怪我等看错了人!”
这话说得重了。
连朱标都微微皱了皱眉。
但更狠的还在后头。
安陆侯吴复、六安侯王志以及郑遇春三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盘算得比旁人更快。
他们没有冲胡翊发火。
他们直接把话头顶到了皇帝头上。
吴复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请陛下评这个理。
驸马指责臣等怀揣丹书铁券乃是不忠,敢问陛下当日赐给臣等之时,臣等可有做得不忠之处?”
老朱看了吴复一眼,当即摆手:
“并无此事。”
“着哇!”
吴复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半截:
“既然并无此事,为何驸马今日之言竟如此针对臣等?”
费聚紧跟着也出列了,拱手道:
“陛下,今日驸马犯了大怒,又身为丞相、百官之首,却说出此等失智之言。
臣等群情激奋,共请陛下治丞相之罪!”
呼啦啦一片,二十余位侯爵齐齐跪倒在地。
“请陛下治罪!!”
声浪一阵盖过一阵,震得奉天殿的梁柱都嗡嗡作响。
老朱坐在龙椅上,面色不变,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在等。
胡翊跪在那群公侯的正前方,满殿的怒火和敌意全都冲着他一个人来。
他知道今日这一搞,几乎把在场的功臣勋贵得罪了个遍。
也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只会更冷、更毒。
但大明之中,他唯有一个后台了。
就是坐在龙椅上那个人。
此事既已开了口,便要坚持到底。
胡翊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二十几位跪着的侯爵,直直地落在朱元璋的脸上。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只要走得正、走得忠、走得直,无惧任何祸事。
唯有那些心中本有瑕疵,存有不忠之心者,才会日夜恐惧丢失这丹书铁券,害怕失去这免死的机会,才会担心将来有一日会有一死。”
说罢,他目光环视那些义愤填膺之人,又放出一道暗箭:
“这些惧怕之人是何等样人,陛下自然是知晓的。”
这句话落地,殿中反倒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瘆人。
那二十几个侯爵跪在地上,被这句话堵得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你要是接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你要是不接话,就等于默认了。
左右都是坑。
正在满殿僵持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武将队列中响了起来。
“陛下。”
李文忠大步出列,撩袍跪地。
“臣也愿献出家中丹书铁券,以全忠义之名。”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臣亦觉驸马之言无错。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群跪着的侯爵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等敢交丹书铁券,自然是未做亏心事,不怕那鬼的。
但那些心里有鬼之辈嘛,便说不清也道不明了。
谁知道他们心中起了何等反心?”
这话一出,殿中的空气又紧了一层。
跪在地上的那群侯爵们脸色各异,有几个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沐英也动了。
他走出来,同样撩袍跪地,声音沉稳:
“陛下,臣也愿交出丹书铁券。”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荡:
“臣行得正,走得直,亦不怕有鬼敲门。”
本来胡翊是独木难支。
方才二十几位侯爵联名施压,声势浩大,胡翊一个人跪在那儿,孤零零的,怎么看都像是要被群起而攻之了。
本已到了如此不稳的境地,朝堂上更是无人敢为他说话。
可如今李文忠一跪,沐英一跪。
三个人并肩跪在奉天殿的正中央。
一个是当朝丞相、驸马。
一个是大都督、曹国公。
一个是开国侯爵、皇帝养子。
这三个人联手说出“愿交丹书铁券”六个字,分量比方才那二十几个侯爵加在一起还重。
这事要么是铁板一块,众人一起反对,那倒没事。
可若是有人站出来支持,改变主意,这事可就要坏了。
很显然,李文忠和沐英的出现,搞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家都以为拥有丹书铁券之人,面对着免死的诱惑,大家都是共同体,会为了利益坚定地站在一起。
可谁知道,完全不是这样的。
朝堂上的形势,在这一刻忽然就翻了个个儿。
一时间,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此时忽然间声浪也消散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