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鼎下方的火苗蹿了起来,热浪滚滚,扑得最前排的人都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跪在鼎前的功臣们,左右百十位。
今日这等重大时刻,他们几乎是能来的都来了。
不能来的,家属未来得及禀报自家男人,便也差着儿孙赶到奉天殿外,将那丹书铁券手捧在头顶,恭恭敬敬地候着。
来得这样齐全,自然不是三日间就能利索办成的。
这三天里头,发生了不少事。
头一日,胡翊在朝堂上犯了众怒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原本那些武勋们有事没事都爱找胡翊帮忙谋划,大到封地纠纷,小到家宅风水,凡事都爱请教这位驸马爷。
可这回不一样了。
结了仇,门都不登了。
武勋们不去寻胡翊,只得去寻徐达和常遇春。
毕竟这二位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什么事都能拿个主意。
可徐达和常遇春非常有自知之明,转头便关门闭客,一连三日,谁来也不见。
以冯胜、顾时、陈德等人为首的一帮侯爵,起初是铁了心不愿交铁券的。
这帮人私底下聚在一处,喝了两顿闷酒,发了不少牢骚。
等发完了牢骚之后,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毕竟胡翊那句话实在太厉害了。
忠臣无惧一切,铁券在与不在,不过是个形式。
这话反过来一琢磨,忠臣不需要铁券,那需要铁券的算什么?
你不交,明摆着告诉皇帝,你心里有鬼。
你交了,那块保命符就没了。
左右都是坑。
但不交的坑更大。
因为不交的那一刻起,你就被打上了“不忠”的标签。
这标签一旦贴上去,将来不管你犯了什么事,都有人拿这茬说事。
陛下当初要收铁券,你都不肯交,你这是存了什么心?
这顶帽子太大了,谁也戴不起。
想通的不必说,三日之内便痛痛快快地把铁券送了过来。
没想通的,被逼着也想通了。
到了第三日清晨,该来的全都到齐了。
这正是胡翊与李文忠那番话造成的效果。
一把软刀子,不见血,但割得比钢刀还疼。
……
此时此刻,奉天殿前。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望着底下跪了满满一片的功臣勋贵。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块丹书铁券,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铁色冷光。
老朱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意外”,故作一脸惊讶道:
“朕三日前说得清楚,此事全凭自愿。
怎的今日来了这许多人?
尔等这是何意呀?”
这又当又立的话,底下自然无人接。
老朱的目光先落在了胡翊身上。
“丞相,你来说说。”
胡翊出列,强忍着鸡皮疙瘩,拱手道:
“陛下,臣等甘愿交还丹书铁券,非为逢迎,实是一片赤诚。
臣身为丞相,当以身作则。
臣之忠心不在铁券之上,而在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命之上。”
老朱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李文忠。
李文忠跪地拱手:
“陛下,臣亦如此。
李家上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四字。”
老朱又看向徐达和常遇春。
二人同样表了态度。
见他们一同表着忠心,老朱嘴角微微一动,随即将目光转向了那些三日前在朝堂上跟胡翊对峙过的人。
“顾时。”
顾时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地:
“臣在。”
“赵庸。”
赵庸也出列了,脸色铁青。
“陆仲亨。”
陆仲亨低着头,闷声应了。
三个人跪在那儿,后背绷得笔直。
老朱望着他们,语气忽然平和了几分:
“三日前你等与丞相争执,朕都看在眼里。
你等也是性子直的人,说的话未必全错。”
三人心中一松,还以为陛下要给台阶下了。
老朱话锋一转:
“但话说回来,丞相替朕受了委屈,替朝廷担了骂名。
你三人当日在殿上言辞过激,如今丞相站在此处,你等可有话要说?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该你们道歉的时候到了。
咱的驸马,咱的女婿,不是你们在朝堂上便可以围攻的。
顾时的嘴唇抿了抿,面色变了几变。
他是个硬骨头,叫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拿命去拼,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叫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胡翊低头认错,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容不得他拿捏耍横。
便只得转过身来,面朝胡翊,拱手深深一拜:
“丞相,末将当日言辞无状,冒犯了丞相,还请丞相恕罪。”
赵庸跟着转身,同样拱手一拜:
“末将鲁莽,请丞相见谅。”
“丞相大人大量,末将知错了。”陆仲亨紧跟着道。
三个人拜完了,脸上的表情僵得跟石头似的。
胡翊站在原地,面色平淡,伸手虚扶了一下:
“三位将军言重了。
当日之事各为其理,何罪之有?
今后同殿为臣,自当同心协力。”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仅止于客气。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老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适时开了口:
“好了。”
他从龙椅上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君王的威严,但又带着一股温厚:
“朕知道你们心里头不痛快。
朕也知道,这铁券交出来,大伙儿都心疼。”
他扫了一圈底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功臣们,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但朕要说一句。
你等之所以能拿到这块铁券,是因为你等替朕打下了这座江山。
这份功劳,朕一日也不曾忘。”
他拍了拍龙椅的扶手:
“铁券烧了,功劳还在。
朕心里头记着,比那块铁牌子管用。
既然是你们愿意交的,朕自会记住你们的忠心。”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底下的功臣们面色稍缓,有几个人的肩膀松了下来。
老朱缓缓站起身,这才把大手一挥:
“都呈上来吧。”
洪公公尖声唱道:
“呈铁券!”
功臣们依次起身,按着身份地位与爵位的高低,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铜鼎。
胡翊第一个。
双手捧着那块丹书铁券,走到铜鼎前,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