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棚里安静了一阵。
三十来号匠人全都盯着桌上那张草图。
周匠师头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把图纸拽到自己面前,凑近了仔细看。
看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困惑。
“丞相,您这个法子,听着倒是巧妙。
可这蛇杆拿什么来做?
铁的话太重太硬,弯不出这个弧度。
铜的话倒是好弯,可铜软,扣几回扳机怕是就变形了。
而且这蛇杆的前端要夹住燃着的火绳,那个位置长时间挨着火,不管用铁用铜,时间一长都会退火变脆。”
胡翊点了点头。
“所以蛇杆不能用纯铁也不能用纯铜,得用熟铁。
熟铁韧性好,弯得动,又不容易脆断。
夹口的位置可以再包一层薄铜片做隔热,延缓退火。”
周匠师琢磨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旁边一个矮胖的匠师凑过来问了一句:
“那这个扳机呢?
扳机要是做得太松,走火怎么办?
做得太紧,扣不动,那也白搭。”
“扳机的松紧可以靠一根簧片来调。”
胡翊指了指草图上扳机后方的一个小构件:
“在扳机的复位处加一片弹簧,扣下去有阻力,松开手自动弹回来。
簧片的厚薄决定了松紧程度,做出来之后可以反复调试,直到合适为止。”
匠人们围着那张草图议论了好一阵。
有人觉得能成,有人觉得悬,但没有人说不可能。
胡翊也不多废话,把图纸往周匠师面前一推:
“说不如做。
先照着这个图,把蛇杆和扳机的部件打出来,装到现有的火门枪上试试。
行不行,装上了打一枪便知道。”
周匠师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胡翊,把图纸卷了起来,朝身后的匠人们一挥手:
“走,起炉子,咱们照丞相的话做。”
一帮人呼啦啦地散开了,各忙各的。
熔铁的熔铁,拉风箱的拉风箱,找锤子找钳子的翻箱倒柜。
炉火烧起来之后,工棚里的温度一下子蹿了上去。
周匠师亲自操刀,先把一块熟铁料丢进炉子里烧。
等铁料烧得通红透亮了,用长钳子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抡起小锤一下一下地敲。
锤声不急不缓,每一锤下去都带着分寸。
周匠师做了三十年的铳匠,手上的感觉比尺子还准。
铁料在锤下慢慢变薄、变长,渐渐被敲出了一个弯曲的弧度来。
胡翊看着这些老师傅们,确实,这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话真不错。
这要换了别的匠师们在此地,说不定还难以领会他的意图。但这些老师傅们都不需要他多言,便立即开始着手制作,这手中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便是用几十年经验换来的。
敲了一阵,他把铁件夹起来放到水槽里淬了一下,滋啦一声白烟冒起。
再拿出来看了看弧度,摇了摇头,又丢回炉子里重新烧。
如此反复了四五回,蛇杆的雏形总算出来了。
一根弯曲的熟铁件,约莫筷子粗细,弧度跟草图上画的大致吻合。
前端被锤成了一个扁平的夹口,两片铁片对夹着,中间留出一道缝隙,刚好能卡住一根火绳。
胡翊拿过来看了看,又拿了一截火绳试着夹了一下。
能夹住,但松紧不太对。
“夹口再收一收,火绳夹进去之后不能晃动,但也不能太紧,否则燃烧的时候火绳缩短了抽不出来。”
周匠师接过去,用小锤又细细地修了几下。
扳机和簧片的部分交给了另外两个手巧的年轻匠师去做。
扳机用的是一块薄铁板,裁成一个弯月形,两端各钻了一个孔,用铁销穿过枪托上预先凿好的槽,形成一个可以前后拨动的杠杆。
扳机的上端通过一根短铁杆跟蛇杆的尾部相连。扣扳机的时候,扳机向后扳,短铁杆把蛇杆的尾端往后拉,蛇杆的前端便向下翻转,夹着的火绳落入药池。
簧片是最费工夫的。
薄铁片要锤到恰好的厚度,太厚了弹力不够,扳机扣下去弹不回来。
太薄了又撑不住反复扣动的力道,用不了几回就断了。
两个年轻匠师废了七八片铁料,才做出一片松紧合适的簧片来。
装到扳机后头一试,扣下去咔哒一声,手一松便自己弹了回来。
再扣一下。
咔哒。
便又自己弹回来了。
他们做着试验,连着扣了十几下,都没卡住。
胡翊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两只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所有的零件做好之后,便是组装。
周匠师把蛇杆、扳机、簧片、连杆这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往那杆火门枪上装。
火门孔旁边原先是光秃秃的,如今要在那个位置加装一个小铁座,用来固定蛇杆的转轴。
铁座用两颗铁钉铆在枪管侧面,钉子砸进去之后再把钉尖锤弯扣死,确保不会松动。
蛇杆的中段穿过铁座上的轴孔,用一根细铁销锁住。
如此一来,蛇杆便能以这根铁销为轴心上下翻转了。
扳机穿过枪托底部的槽口,簧片卡在槽内壁上,连杆从扳机上端延伸过去,挂住蛇杆的尾端。
装好之后,周匠师把枪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每一个连接处都拽了拽,摇了摇,确认没有松动。
然后他把那杆改好的枪竖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同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这时候,三十来号匠人也全都围了上来。
棚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谁都没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杆枪上。
这东西看着跟原来的火门枪大差不差,只是枪管侧面多了一个弯曲的铁件,枪托底下多了一个月牙形的扳机。
变化不大。
可所有在场的匠人都清楚,如果这玩意儿真能用,那火枪这东西,从此便是另一个样子了。
胡翊走过去,拿起那杆枪掂了掂。
分量比原来重了一些,但不算多,单手还端得住。
他扣了一下扳机。
咔哒。
蛇杆前端利落地翻了下去,夹口准准地落在了药池的位置上。
再一松手,簧片一弹,蛇杆翻回原位。
胡翊把枪放回桌上,看了看周匠师。
周匠师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
接下来该装药试射了。
忙活了一日,如今成果就在眼前。
胡翊已经让人在工棚外头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块厚木靶,立于五十步开外。
火药、铅丸、火绳、通条,一应物件都备齐了,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三十来号匠人全都跟着涌了出来,站在工棚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周匠师拿起那杆改好的火绳枪,开始往管口里装药。
火药倒进去,通条捣实。铅丸塞进去,再捣一下。
然后他拿起一截火绳,用火折子点着了。
火绳的前端亮起一点火光,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来。
他把燃着的火绳小心地夹进蛇杆前端的夹口里,拧紧了。
然后双手端枪。
左手托住枪身前端,右手握住枪托,食指搭在扳机上。
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的木靶。
工棚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