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外头便有了闲言碎语。
说武定侯之女被驸马救命时有过亲近。
说郭灵身子病弱,难以生养。
说郭家门风不清,兄长一支又出了大案。
这些话一层一层压下来,足够毁掉一个姑娘的婚事。
朱元璋想到这里,心里有些烦躁。
当年那事,胡翊没有错。
郭灵也没有错。
可偏偏这些没错的人,最后都被流言割了一刀。
郭英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道:
“陛下,当年的事,您是知道的。”
“臣虽是侯爵,可郭家如今这般光景,达官显贵家的孩子,臣已经不奢望了。若能有个真心待她的寻常人家,臣也认。”
他说到这里,喉咙有些发紧。
“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上门求亲之人。”
“可那些人,要么是冲着武定侯府的空壳子来的,要么是看中了郭家还有一点旧日体面。真心待她的,臣一个也没看出来。”
“还有些人家,话里话外嫌弃当年那些传言,臣听了恨不得拿刀砍人。”
郭英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压住火气。
“再者,灵儿心里也有坎,自有相中之人,别的人她谁也不肯嫁,性子又烈的很。”
“唉!臣这个当爹的无能,劝不动她。”
朱元璋没有接话。
他知道郭英说的坎是什么。
家中巨变,兄伯被诛,门庭冷落。一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姑娘,忽然之间被流言、病痛、家变压住,心里还能不留下病根。
更麻烦的是男女之事。
胡翊当年救她性命,又是那般人物。
年轻姑娘心里留下一点影子,也实在怪不得她。
可胡翊如今是长公主驸马,是他朱元璋的女婿,也是大明丞相。
这件事没有解法。
朱元璋再霸道,也不能把这些乱麻强行揉成一团。
老朱心里烦,面上却没有显露太多。
他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郭英,终于把话引到了正题。
“咱今日来,不单是看你。”
郭英神色一正。
朱元璋道:
“咱准备明年再造一年海船,后年平倭。”
“船、火器、弓、猛火油、粮船、医官、工匠,这些都在筹备。”
“眼下就缺一个能挂帅的人。”
郭英眼皮一跳。
朱元璋继续道:
“天德不习海战,伯仁也不愿统水师。
俞通源水战能打,可他的本事咱心里知晓,统兵过三万就要出岔子。
要他统帅全军,咱心里没底。”
“征倭要跨海,要登陆,要攻城,要守营,还要清剿。水上打完,陆上还得接着打。”
“咱想了一圈,最后还是想到了你。”
郭英怔住了。
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光。
但那光很快又暗下去。
陛下还记得他,大明还记得他。
这当然是好事。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几年少出府门,腰间早添了赘肉。胡须白了不少,心气也磨得七七八八。
这几年,他每日在府中看着女儿郁郁寡欢,看着幼子懵懂无知,看着门庭一天比一天冷清。
有时候夜里醒来,听见风吹过院子,仿佛还能听到兄长当年的笑声。
再一睁眼,空空荡荡。
这日子过得久了,人身上的甲还没脱,心里的甲先裂了。
郭英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只是臣如今心力交瘁,家中之事又拖累至今。陛下今日也看到了,臣这副模样,早不复当年。”
“若叫臣领兵平倭,只恐贻误大事。”
他伏地道:
“臣请陛下另做考量。”
朱元璋愣了一下。
随即火气就上来了。
“你这老东西!”
“你才四十来岁,正是能干的时候!
三年前还能生儿子,如今就说自己不能替大明做事了??”
郭英没有起身,依旧推辞道:
“陛下,臣不敢欺君。”
“若只是披甲上阵,臣还能勉强一试。可挂帅远征,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大明国威。
臣如今这颗心静不下来,实在不敢接。”
朱元璋被这话堵了一下。
这一刻,他想骂人!
可看着跪在地上的郭英,又骂不出口。
以目前郭英的状态来看,老朱心中其实很清楚,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主帅若自己心里都乱,到了战场上,哪怕只错一刻,便可能让几千人填进海里。
朱元璋压着火气,道:
“咱既然来找你,便是信你。”
郭英低声道:
“臣愧对陛下信重。”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忽然有些烦。
这几日,他想过郭英会激动,会惶恐,会推辞几句后接下,也想过这老东西会哭着说自己愿为大明再拼一回。
唯独没想到,郭英会这般坦然地说自己心气不够。
朱元璋原本还想说几句重话。
比如郭家女儿的婚事,咱将来替她寻个合适的人家。
甚至一瞬间,他还想到了自己那些儿子。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朱家的儿子里,年岁相当的没有几个。即便有,也未必合适。
再说郭灵当年那场病,牵扯到胡翊救命,外头传言本就难听。
若再强行赐婚,只怕不像恩典,倒像拿女儿家的后半生去填一个缺口。
朱元璋闭了闭眼。
他今日来郭家,是想把郭英从这座冷清宅子里拉出来。
可他也看明白了。
郭英的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心病这东西,比刀伤麻烦。
刀伤还能上药缝合,心里的伤若一直烂着,人就会一点点被拖垮。
朱元璋沉默许久,忽然道:
“你且起来吧。”
郭英抬头。
朱元璋声音沉了些:
“咱叫你起来说话。”
郭英这才慢慢起身。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强硬。
“老弟,咱今日不拿皇命压你。”
郭英心头一震。
朱元璋此刻跟他推心置腹道:
“你是咱的老兄弟。咱知道你这些年苦,也知道郭家这几年不好过。”
“郭兴犯事,该有他的下场。可你这些年守着府门,没闹过,没怨过,也没仗着旧功向咱讨过什么。”
“这些,咱都看在眼里。”
郭英眼眶一下红了。
朱元璋继续道:
“咱这次想用你,不是因为没人了,随便从旧人里扒拉一个出来顶上。”
“征倭之事,牵涉大明海疆,牵涉沿海百姓,也牵涉数万将士的命。”
“咱要的是一个能压住全局的人。”
“你郭英能打硬仗,能守城,能奔袭,也打过水战。你没有一项能压过天德、伯仁、俞通源他们,可你胜在稳。”
“这份稳,眼下最要紧。”
郭英嘴唇动了动:
“陛下……”
朱元璋抬手止住他的话。
“咱知道,你不放心家里。”
“你放心,灵儿的事,咱不会乱点鸳鸯谱,也不会拿皇恩压她嫁人。”
“你儿子还小,府上无人照看,咱也会叫人多留意。”
“郭家该有的体面,咱会还你几分。可有些东西,得你自己挣回来。”
老朱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门庭冷了,靠别人来烧火没用。”
“你得自己把府门打开。”
“你得让南京城的人看看,郭家还有一个能披甲挂帅的武定侯!”
这话像一把锤子,砸在郭英心口。
他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
风吹过空鸟笼,笼钩轻轻撞在廊柱上,发出细微声响。
不远处,郭灵站在拐角后面。
她原本已经回了屋,却听见父亲与陛下说起出征之事,终究没忍住出来看了一眼。
朱元璋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有点破。
郭英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父女二人的目光隔着院子碰了一下。
郭灵眼中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知道父亲这些年过得不好。
府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怕提起旧事,怕提起朝堂,怕提起军中。
可她也知道,父亲不该困在这座宅子里。
当年的武定侯,不该每日守着落叶和空院子消磨余生。
郭英收回目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朱元璋也看着他。
“你就告诉咱。”
“有啥条件,能让你重新披甲出征?”
“只要不违国法,不伤百姓,咱都依你。”
郭英猛地抬头。
他看着朱元璋,眼里的那点死灰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
良久之后,他没有立刻应下。
只是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回,他跪得很稳。
“陛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臣也斗胆说一句。”
朱元璋道: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