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郭家姑娘多年的心结。
一边是朱静端和胡翊夫妻安宁。
中间还夹着朱元璋的皇命、郭英的挂帅、将来平倭的大事。
看似是儿女情长,实则牵动的是好几家的心。
到了这把年纪,即便觉得难开口,也得替他们开这个口。
谁叫他是姐夫呢?
谁叫这些年,朱重八遇到真难的家事,还是愿意往他这里跑。
次日,散朝时分。
群臣陆续从奉天殿中退下。
胡翊正要跟着众人往外走,朱标却从一旁叫住了他。
“胡相留步。”
胡翊停下脚步,回身行礼。
“太子殿下。”
朱标走到他身旁,声音放低了些。
“姑父请姐夫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胡翊有些意外。
“姑父找我?”
朱标点了点头。
“方才内侍来传的话,只说请你散朝后过去。”
胡翊看了朱标一眼,见他眼中也有疑惑,便知道太子也不清楚内情。
不过胡翊也没多想。
李贞年纪大了,又是长辈,他既然派人来请,总该去看一看。
胡翊出了奉天殿,穿过宫中长道,往李贞所住的小院走去。
这院子他来过不少回。
李贞年岁大了,朱元璋一直让他住在宫中一处清静地方,平日饮食起居都有人照顾。
马皇后也常派人来问候。
胡翊近些年给李贞调养身体,也时常过来诊脉。
今日院门外格外安静,平日里守着的几个内侍都退远了些。
胡翊一进院子,便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李贞。
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旁边放着两个杯盏。
壶中有茶香,却无人动。
李贞面前一个杯盏,对面空位上也放了一个。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至少看起来如此。
但其实,屋里,朱元璋正躲在窗后偷看着呢。
他堂堂大明皇帝,今日竟像个做贼的,连呼吸都压轻了些。
胡翊远远叫了一声。
“姑父。”
朱元璋一听到这声音,心里莫名一紧,赶忙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叫女婿看见。
李贞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朱重八这小子,当了皇帝也还是这副德行。
自己不敢开口,便把他这个姐夫推到前头。
如今人来了,他倒躲在屋里。
李贞压下心中无奈,朝胡翊招了招手。
“翊儿,坐吧。”
胡翊走到近前,先给李贞行了礼,这才在对面坐下。
李贞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胡翊看着李贞的脸色,第一反应还是诊病。
气色比先前更好,眼底不浑,面上有些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些。
看来这阵子开的方子,他确实按时用了。
忌口也守得不错。
老人家年纪大了,能把药吃稳,饮食守住,已经不容易。
胡翊看了一圈,觉得李贞身体并无大碍,心里反倒更疑惑。
姑父今日这阵仗,不像是身体不适。
那他是有何话讲?
李贞看着胡翊。
他原本还想先说几句闲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事不适合绕太远。
今日既是郑重事,便该郑重说。
院中安静了片刻。
李贞没有端杯,也没有寒暄。
他沉默良久,终究开了口。
“翊儿。”
“姑父今日有一桩旧事要问你。”
胡翊听得心里一动。
“姑父请讲。”
屋里,朱元璋也竖起了耳朵。
李贞慢慢道:
“那是六年,还是七年前的事了。”
“当时郭兴连同李善长害你,这些不细说。”
“郭英家中有个女儿,名叫灵儿,你还记得吗?”
胡翊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郭灵,他当然记得。
只是这些年,他从不主动想起这个名字。
那件事一直很尴尬。
当初郭灵重病,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胸口气息几近断绝。为了救人,他用了许多手段。
银针刺穴、按压胸口、渡气救命。
该避的地方已经尽量避了,可人命就在眼前,哪里还有那么多从容讲究。
最要命的是,朱静端当时也在屋中看着。
她没有拦他,甚至还帮着稳住场面。
可那一幕事后回想起来,依旧尴尬得很。
郭灵被救回来了,可流言也跟着出来了。
郭家姑娘与驸马有了肌肤之亲,名节受损。
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与驸马有染。
这些传言,胡翊不是没听过。
只是听过之后,他都选择避开。
因为他确实无法解释,解释得越多,反倒越像真有什么。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去过郭英府上。
一是避嫌。
二是怕朱静端心里不舒服。
三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郭灵。
救人是救人。
可救完之后,事情却没有结束。
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被流言裹住,日子并不好过。
胡翊知道这一点。
也正因为知道,他更不敢随便插手。
他沉默片刻,道:
“记得。”
“当年郭姑娘心疾凶险,小侄确曾救治过她。”
李贞看着他,又问:
“后来那些传言,你也知道。”
胡翊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
他说得很轻,屋里的朱元璋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这事果然谁提谁难受。
李贞又沉默了。
他看着胡翊的神色,知道这孩子已经猜到今日这话不会简单。
可既然开了头,便只能说下去,他喃喃道:
“灵儿那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好。”
胡翊没有接话。
李贞道:
“她年纪已经二十二了,至今未嫁。”
“郭家这些年门庭冷落,郭英也老了许多。”
“昨日,陛下去郭家,原本是为征倭挂帅之事。”
胡翊眼皮动了一下。
他已经听出几分不祥。
李贞继续道:
“郭英愿意为大明挂帅平倭,但他有一个心结。”
胡翊心里一沉。
果然!
这事不祥啊!
他抬眼看向李贞。
李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老人家的无奈:
“郭英说,灵儿这些年一直没能放下当年的救命之恩。”
“他不敢逼你,也不敢冒犯长公主殿下。”
“只求陛下替他问一句,你对灵儿,可曾有过半分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