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做什么?”
朱静端望着他,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谢谢你没有瞒我。”
“其实你也知道的,你若瞒我,今日这事我也会好奇。”
“只要我想问,总能问出真相。”
胡翊点点头。
“这倒是你的性格。”
朱静端轻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夫妻二人相视片刻,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清了,也就过去了。
这一页,到这里便该揭过去。
只是当夜,朱静端睡得并不好。
胡翊也察觉到了。
半夜里,她翻了几次身。
每一次动作都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胡翊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事就算说开了,心里仍旧会留下余波。
人心又不是案卷,说结案就能合上。
……
次日一早,却从宫中便来了马车。
朱棣和朱橚亲自到了长公主府。
朱橚下车时还打着哈欠,显然是被一大早从床上挖起来的。
朱棣倒是精神些,只是脸上带着几分小心。
二人见了朱静端,都乖乖叫了一声大姐。
朱静端怀里抱着小玥宁,看着这两个弟弟,心里已然猜到了几分。
“叔母叫你们来的。”
朱棣点头。
“娘说,想接大姐进宫坐坐。”
朱橚忙补了一句:
“还说想小玥宁了。”
小玥宁听见自己的名字,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向朱橚。
朱橚立刻冲她做了个鬼脸,小丫头咯咯笑起来。
朱静端看着他们,也没戳破。
她转头吩咐府中几句,便带着小玥宁上了宫中马车。
马车缓缓往宫里去了。
等到坤宁宫时,朱元璋还在上朝。
马皇后早早等着。
见朱静端抱着小玥宁进来,她立刻迎了上去,从朱静端手中接过孩子。
“哎呦,咱家玥宁又长沉了。”
小玥宁被她抱在怀里,一点也不认生,伸手去抓马皇后的衣襟。
马皇后笑着哄了两句,眼神却落在朱静端脸上。
朱静端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叔母。”
这一声叔母叫出口,马皇后心里便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明明是她养大的女儿,从小到大叫了她多少年娘。
如今名分改了,便要叫叔母。
她知道这是礼法,也知道朱静端认回南昌王一脉之后,许多称呼都该改。
可心里还是憋屈。
马皇后抱着小玥宁坐下,又叫宫人都退远些。
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还有怀中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马皇后沉默片刻,开口时带着愧意。
“静端。”
“我与你叔父这几日做了件错事,今日请你进宫,实在是……”
话还没说完,朱静端便轻声打断了她。
“叔母,此事侄女已然知晓。”
马皇后一怔,她已经知晓了吗?
朱静端继续道:
“胡翊昨夜已经同我说过了。”
“他是为国事。叔父乃一国之君,要为朝廷平倭大计筹谋。”
“胡家若能为国事分忧,义不容辞。”
这话说得很懂事。
可也正因为懂事,马皇后心里更疼。
她宁愿朱静端发几句脾气,抱怨几声,甚至冲她撒撒委屈。
可这孩子偏偏把话说得这么稳。
稳得像是不想叫任何人为难。
马皇后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如今连一声女儿都不能叫。
反倒要听她自称侄女。
这叫她如何不难受?
马皇后把小玥宁交给旁边的乳母,随后握住朱静端的手。
“静端,莫要责怪胡翊。”
“要怪,便怪我与你叔父。”
“无论如何,今日做叔母的也要给你赔礼道歉。”
朱静端眼眶一热,慌乱之中脱口而出:
“娘,不必如此。”
这一声娘出口,屋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朱静端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改称呼。
叔父,叔母,规矩上该是如此。
可二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哪里是说改便能彻底改掉的。
尤其是在马皇后这样心疼她的时候,那一个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心里跑出来。
马皇后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纠正。
朱静端低下头,声音柔了许多。
“灵儿的事,不关任何人的对错。胡翊本该救人,此乃医者仁心。”
“郭叔父爱女心切,自小他对我们便极好,静端心中也不会记恨什么。”
“叔父、叔母是为整个大明。为君难,为君要思量太多。”
“你们都是迫不得已,侄女明白。”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认真道: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无错,我们任何人也不必自责。”
话音才落,身后忽然传来朱元璋冰冷的声音。
“说得对!”
“咱们都无错。”
“但不是所有人都无错的!”
朱静端和马皇后同时回头。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他应当是刚刚散朝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脸色阴沉得厉害。
朱棣和朱橚跟在后头,原本还想进来看看热闹,一见老朱这脸色,立刻停在门外,不敢往里凑。
朱元璋走进屋中,目光扫过朱静端,眼底的冷意稍稍缓了些。
随后又沉了下去。
“这场混账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若当年那些乱嚼舌根的东西少些,郭灵不会被逼成这样。”
“若郭家当年自己行得正些,也不至于落到今日门庭冷落。”
“若礼教没把女子逼到那等地步,一个救命之举,也不会被人拿来嚼成脏!。”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几下。
“说到底,错的人多着呢。”
“只是最没错的几个人,反倒都被这事伤了一遭!”
马皇后轻声道:
“重八!”
朱元璋摆了摆手。
“咱心里有数。”
他看向朱静端,声音压低了些。
“静端,此事是咱处理得不好。”
“郭英求到咱面前,咱心软,答应替他问一句。”
“可咱也知道,这话一问,便是在你心口上添堵。”
朱静端起身道:
“叔父不必如此。”
朱元璋听见这声叔父,眉头一拧:
“私下里,愿叫什么叫什么,少拿那些礼法堵咱的耳朵。”
朱静端怔了怔。
马皇后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和酸涩。
朱元璋看着她,叹了一声。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明明自己委屈,还要先替旁人想。”
“可这事,咱得跟你说清楚。”
“女婿的回答,咱知道了,他说得很好。”
“咱也不会让任何人拿此事去扰你们夫妻。”
朱静端轻轻点头。
“我信他。”
这三个字说得不重,却让屋中几人都安静了一下。
朱元璋看着她,心里忽然更不是滋味。
这便是他朱家的女儿,受了委屈,却仍旧先说信自己的丈夫。
马皇后握着她的手,也轻轻拍了拍。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冷声道:
“不过有些账,该算还是要算。”
马皇后见他如此冷厉,当即皱眉问道:
“你又要做什么?”
朱元璋哼了一声。
“咱不动郭英,也不怪郭灵。”
“可当年郭府里那些嚼舌根,把一个救命之事传得污糟不堪的人,咱都要里里外外的查上一遍!”
“还有这些年南京城中借此散播流言的人,咱也要查!”
朱静端心里一惊。
“叔父,此事过去多年,若再翻出来,怕是又要闹大。”
朱元璋看向她,一脸的无所谓道:
“正因过去多年,才更该查。”
“咱家的女儿受了委屈,那些嚼舌根之人就该去死!有些烂东西藏在暗处,平日看着不起眼,到了要害时便能伤人。”
“今日伤的是郭灵和你,明日就能伤旁人!”
朱元璋说到这里,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一个医者救命,竟能被他们编排成男女私情。”
“往后哪个郎中还敢救急?哪个女子病重时,还敢叫男医近身。”
“这不是要人命吗?!”
马皇后听到这里,也沉默了。
她知道老朱这回是真动了气。
这事表面看是郭灵私情,深处却是人命和礼法的冲突。
胡翊当年若顾忌男女之防,郭灵便死了。
可他救了人,却换来多年流言。
这世道若任由这种风气下去,将来不知道还要害死多少人。
朱静端也听明白了,她心里的那点酸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了。
老朱骂的,已经不是郭家私事,而是那些借礼教之名害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