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端,怎么了?”
马皇后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些发紧。
“可是受了委屈?”
朱静端抬起头,唇边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开口,她还是有些不好说的。
马皇后见她如此,越发觉得不对。
静端从小到大,虽说性子温和,可真遇到事情,从来不是犹豫不决的人。
她能忍,也能扛。
但她若真下了决心,便会把话说得很清楚。
今日这般几次欲言又止,实在少见。
马皇后一时间还以为是小两口之间闹了别扭。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胡翊那孩子向来极有分寸。
这些年夫妻二人相处,虽不能说事事无波,可大体上从没出过什么叫人操心的大事。
尤其这一次郭灵之事,胡翊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
他既然肯主动告诉静端,便说明心里坦荡。
所以多半不是什么夫妻置气。
马皇后拉着朱静端坐下,声音也放缓了些。
“慢慢说。”
“到了我这里,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朱静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才道:
“叔母,我今日来,不是因为胡翊。”
自前些日子陈宁、冯冕等人被诛后,南京城中的风声确实变了。
大量百姓拍手称快,为诛杀奸佞而喝彩。
那些原本又开始冒头,暗中反对新政、阻拦下西洋的言论,也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朝堂上原先蠢蠢欲动的风气,也是因这件事为之一正。
朱元璋这一刀很狠,也很准。
他用铁腕一般的手段,将那些暗地里串联的人全部压了下去。
可带来的后果也是有的。陈宁等人虽然罪有应得,冯冕也并甚不干净。
他们背后那些借礼法、风气和士农工商之名,想要动摇新政和开海的人,同样不值得同情。
只是罪有应得是一回事。
罗织罪名,同样也是事实。
为了将陈宁和冯冕等人的罪名定死,朝廷把郭灵当年的事重新掀了出来,又把驸马救人之举与流言案、新政案、开海案拧在了一处。
这等手段,在朝堂上或许能震慑人心。
可落到郭灵身上,便又是一道伤。
罗织出来的罪名,自然会引来喊冤之声。
眼下南京城中人人不敢明言。
街市茶肆里都安静了许多,百姓说话也不敢再像往日那般随意。
可那股沸沸扬扬的声音,并未真的消失,只是被压到了暗处罢了。
最有骨气的,从来都是穷酸书生。
这话虽难听,却向来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那些喜好读《孟子》的人,动不动便把舍生取义、浩然正气挂在嘴边。
有些人是真有风骨。
有些人则是穷酸气上了头,把书中几句死话当成了自己的刀。
这几日下来,便陆续有人跑到武定侯府附近大放厥词,或是为一心求道,或是为借此事情突出自己的胆识,然后扬名。
这些人嘴里说的是经义廉耻,说的是三从四德,说的是为忠良伸冤。
可骂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们说郭家女失了名节,本该自尽明志。
又说胡翊身为驸马,借治病之名行失德之事。
还说朱元璋为了护着驸马,诛杀陈宁、冯冕等忠臣,乃是以私情乱国法。
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人。
后来有人被抓了,反倒激起了另一些人的胆气。
这些人越说越难听,也越闹越不像话。
马皇后听朱静端说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人怎么可以如此曲解他人,污蔑好人。”
“驸马当年救人,静端你也在场,事情清清楚楚,哪里容得他们这般糟践!”
朱静端点了点头,眼中也有了怒意。
“是啊,侄女也想不通。”
“就为了那些书中的死教条,便认定女子失德,男子不耻。”
“胡翊救了人,我这个做妻子的都未说什么,他们凭什么要将旁人批驳得体无完肤。”
她说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马皇后难得见她这副气恼模样。
静端性子一向柔和,即便心里不快,也很少将怒意摆到脸上。
今日这般,显然是真的被那些言辞气到了。
朱静端深吸了一口气,又道:
“我听闻有些迂腐书生的言辞,尤为不好听。”
“竟有人劝郭灵自尽,说她唯有一死,才能自证清白。”
马皇后当场怒了。
她一掌拍在身旁桌案上,震得案上针线都跳了一下。
“胡闹!”
“这算什么读书人!”
“读了一肚子书,就读出这种逼人去死的道理?那他们这些书也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皇后气得胸口起伏。
她自己便是未曾裹脚的大脚女子。
当年朱静端因为裹脚伤了腿,误了婚事,她心疼了多少年。
如今郭灵因救命之事,被一群读书人逼到家门口辱骂。
马皇后心里那股火一下便起来了。
“这些在武定侯府闹事的人,顺天府便没管?”
朱静端道:
“管倒是管了。”
“顺天府尹已经抓了十余人,随后又有几人被锦衣卫带进了诏狱。”
“可依旧有人扬言,要为正风气与礼仪,去郭家门前泼墨、作赋。”
“那些人像是觉得,只要自己口中说的是圣贤道理,便谁也不能动他们。”
马皇后一脸气愤,刚要再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方才她也被怒气裹住,一时间差点忘了正题。
静端今日来坤宁宫,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些。
马皇后看向朱静端。
“静端,那你今日进宫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朱静端抬起头,神情比方才更凝重。
“叔母可知,方才在街上,郭英叔父当街杀人之事?”
马皇后顿时一愣。
“啊?郭英杀人?”
这话实在有些突然。
郭英是武将出身,战场上杀过的人不知多少。
可回到南京城里,他这些年一直极为收敛。
尤其郭兴出事之后,武定侯府几乎闭门谢客。
以郭英如今的性子,凡事都是忍了又忍,这一次竟然当街杀人,事情必然不小。
马皇后皱眉道:
“以他的脾气,这些年凡事都忍过去了。”
“今日又是为什么。”
朱静端低声道:
“是为了郭灵。”
…………
与此同时。
华盖殿中。
朱元璋也被此事惊动了。
今日武定侯府前,郭英拔剑怒斩了一名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