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马皇后心里也觉得脸上无光。
她是皇后,是岳母,也是把静端当女儿养大的人。
如今竟要亲自去同女婿说纳妾之事。
这事放到谁身上,都不会觉得体面。
可眼下朱元璋开不了口,朱标更不敢开口,李贞也不能再推到前头。
最后能开这个口的,也只剩下她。
朱元璋看了她许久,低声道:
“妹子,难为你了。”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一家人的事,还说这些做什么。”
……
次日,驸马府中。
今日的驸马府,来了一位贵客。
马皇后凤驾亲临。
虽未摆出太大的仪仗,可宫中车驾一到,府中上下仍旧惊动。
胡父胡惟中与柴氏听闻皇后娘娘来了,赶忙出来迎接。
二人刚要跪倒,马皇后便快步上前,将他们搀了起来。
“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虚礼。”
胡惟中哪里敢托大。
“皇后娘娘亲临寒舍,草民惶恐。”
马皇后却笑道:
“亲家这话就见外了。”
“我今日路过大相国寺进香,想着有日子没见你们了,便进来坐坐。”
这话说得轻松,可胡惟中和柴氏都不是傻子。
皇后娘娘哪里会无缘无故路过驸马府。
不过既然马皇后这么说,他们也只能顺着话接。
柴氏忙请马皇后入内。
府中很快摆了座。
马皇后坐下后,先问了胡惟中的身体,又问柴氏近来饮食起居,语气全是寻常亲戚之间的关心。
胡惟中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柴氏却隐隐觉得,今日恐怕有正事。
另一边,宫中谨身殿上。
胡翊正在与几名官员议事。
正说到一半,洪公公匆匆进来,望着胡翊拱手道:
“胡相,陛下有话传来。”
“洪公公请讲。”
洪公公道:
“陛下说,皇后娘娘去了驸马府,请您赶紧去接驾。”
胡翊一怔,岳母去了驸马府?
他心里立刻闪过一丝疑惑。
马皇后若想见静端,直接召进宫便是。
若想看胡煜安和小玥宁,也可叫人传话,怎么突然去了驸马府?
这事要说起来,可就透着几分不寻常。
胡翊心道一声,岳母这是唱的哪一出,从来没有这般异常过啊?
他当即把手头事务交代给旁人,出了宫,往家中赶去。
而此时的驸马府中,马皇后也终于将来意与胡惟中、柴氏说了一遍。
她自然不能一开始就进入正题,先讲了郭灵这些年的遭遇。
又讲了武定侯府如今被逼到何等境地。
再讲了朱静端被胡翊诊脉,胡翊不叫她再度生产之事,然后才是昨日亲自进宫,对她说的那番话。
胡惟中听得脸色几次变化,柴氏更是半晌没有开口。
两人都知道郭灵这桩事。
也知道自家儿子当年救过那位郭姑娘。
可他们没想到,事情绕了这么多年,最后竟又绕回胡家门前。
胡惟中已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了,又是胡翊的父亲。
后嗣之事,他自然在意。
他也确实曾悄悄劝过儿子,希望胡翊能再添一个儿子,以稳胡家香火。
可那是私下里父子之间的话。
真到了眼下,要让长公主亲自点头,叫儿子纳妾,他心里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和不安。
胡惟中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
柴氏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好开口,便只得自己接过话头。
“皇后娘娘,咱们没有别的意思。”
她说得很小心:
“只是要问上一句,翊儿乃是大明的驸马。”
“如今驸马要纳妾,这事儿实在太大,岂不委屈了静端?”
“这样……这样的事咱们是不能委屈公主的,如此做,真的好吗?”
马皇后看着柴氏。
她看得出来,胡家老两口不是假意推辞。
他们是真怕朱静端受委屈。
这让马皇后心里稍稍好受了些。至少静端没有嫁错人家。
马皇后当即道:
“这也是静端的意思。”
“她说,既是为朝廷解一桩燃眉之急,也是为郭家解一桩心结。”
“她如今已有一子一女,翊儿又替她诊过身子,说若再生养,恐伤元气,于身体不利。”
“偏偏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胡家。总想着好歹给翊儿纳个妾,也好继续开枝散叶。”
“不使将来翊儿这一脉有什么不稳当之初,到时候她这个胡家主母,再受外人诟病,我觉得这话倒也有理。”
胡惟中听到这里,头垂得更低了些。
柴氏脸上也有些复杂。
马皇后继续道:
“再一个,灵儿是从小与静端一起长大的贴心姐妹。”
“如今妹妹落到这般模样,做姐姐的不疼她,还有谁来疼?”
“静端想得多,也想得苦。我这个做娘的,心里疼她。”
“可她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不能全然不听。”
马皇后轻轻叹了一声。
“若此事真能成,朝廷平倭之事稳了,郭家心结解了,胡家后嗣也有个补全。”
“算是三全其美。”
“静端自己又说不觉得委屈,我才敢拉下这张老脸,与你们商议一番。”
“只是这件事,只恐翊儿那里做不通,所以才来烦请你们啊!”
胡惟中沉默良久。
他想到胡家这些年走到今日。
从当年险些卷入族诛,到如今侯爵之家。
这一路,是儿子拿命和本事挣来的,也是朱家给的天恩。
静端这个儿媳,更是没得挑。
孝顺、稳重、知礼,也真心待胡家。
如今她主动说出这种话,胡惟中心里反倒生出一股愧疚。
他低声道:
“皇后娘娘,静端是个好孩子,这都是胡家欠她的。”
柴氏也点头。
“是啊。”
“她若真是不愿,我们胡家绝无半点强求。”
“只是既然这是她的意思,又关系朝廷大事,咱们也不好全然拦着。”
老两口见里面没有别的异样,也并非对胡翊不利,最终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马皇后见状,心中稍稍安定。
可她也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有到。
胡翊才是最难说服的那个人。
不久后。
宅门外传来脚步声。
随即,门被推开。
胡翊从外头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