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朽活了一百三十七年，送走了你的祖父，送走了你的父亲，”
“可你还年轻，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手送走你。”
“阿公，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我问你，为什么外面的人都两条腿走路，我们却要长鳃长鳞，像鱼不像人。”
老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当时告诉我，这是神龙的恩赐。神龙赐我们鳃，让我们能在水下呼吸；赐我们鳞，让我们能在深潭御寒。”
“有了这些，我们才能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安居乐业，不愁吃穿，不被战乱侵扰。”
“对，我是这么说的。”
“可阿公，你没有告诉我，长鳃长鳞的过程有多疼。”
“十岁之前，皮肤裂开再愈合，愈合再裂开，反复三年，才能长出一层完整的鳞片。”
“脖子两侧的鳃，是从肉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口子。”
他顿了顿。
“我五岁那年，母亲抱着我哭，说阿娘对不起你，阿娘不该把你生下来。我当时不明白她在哭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哭的是自己亲手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了鱼。”
过了一会儿，老者才开口说道。
“天下大乱，人相食，普通人如猪狗如牛马，能够活着已是万幸，虽然长出鳃，长出鳞，变成了鱼，但是我们族群活了下来。”
“只要能活着就是好的。”
“王！鱼活在水里，人活在岸上。鱼不该羡慕人，人也容不下鱼。”
....
另一边。
陈皓的船队终于靠岸。
龙岛的岸边，早已站满了鳃人。
男女老少，数百余人，人人手持鱼骨磨制的刀枪棍棒，列成一道参差不齐的防线。
一个拄着骨杖的老者站在最前方，没有长鳞怪人的身影。
陈皓站在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人。
他身后，数千水师、军士已列阵完毕。
弓弩手占据高处，箭已上弦；刀斧手列成方阵，杀气腾腾。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擅闯神龙禁地者，死！”
一个年轻的鳃人嘶吼着冲了出来，手中骨矛直指船头。
一时间，数百守龙人也都跟着鼓噪了起来
陈皓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手。
战鼓擂响。
第一排水师士卒从船舷一跃而下，踩着齐膝的浅水，列阵登岸。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上沙滩，刀枪如林，甲叶摩擦的金属声响成一片。
这些鳃人世代隐居孤岛，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前排的几个年轻人握矛的手已经在发抖了，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邪魔上人和张迁等高手从船上一跃而下。
“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也敢拦路？”
邪魔上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冲入了鳃人群中。
他双掌翻飞，掌风凌厉如刀，每一掌拍出便有一名鳃人惨叫着倒飞出去，口喷鲜血，胸骨塌陷。
眨眼之间，七八名鳃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或死或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住手。”
就在此时，方才拦住众人的长鳞怪人，呼啸冲出，一拳逼退了邪魔上人。
“好孽畜，方才在船上让你跑了，这次你逃不掉！”
邪魔上人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大盛。
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原本干瘦的身躯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一缕缕黑气从他周身毛孔中渗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长鳞鳃人用不太标准执拗口音道。
“我们是人，不是孽畜！”
他面色凝重，低伏身形，喉间发出类似兽类的低沉嘶吼。
紧接着双爪交叉在胸前，鳞片根根倒竖，二人几乎同时出手。
邪魔上人一掌拍出，地上的碎石纷纷炸裂。
长鳞鳃人则是双爪齐出，十根利爪上泛起幽幽的蓝光。
轰！
劲气四溢，周围十丈之内的双方人马都被震得连连后退。
邪魔上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忽然变招，袖中短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光刺向长鳞鳃人面门。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成爪，直掏对方心口，这一爪若是抓实，便是铜皮铁骨也要被掏出五个窟窿。
长鳞鳃人侧身避开袖中剑，双爪同时下压格挡。
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短匕无声无息地刺向长鳞鳃人的小腹，角度刁钻至极。
长鳞鳃人瞳孔骤缩，想要躲避已然不及。
便在此时，一声琴音响起。
“本督此行是为神龙而来，何必滥杀无辜？”
邪魔上人身形一顿，回过头来。
“督公，这些孽畜挡路在先，若不杀他几个，他们怎肯……”
“上人暂且等待一下。”
陈皓的语气依旧平淡，邪魔上人明显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收起短剑，退到一旁。
陈皓又转向那长鳞鳃人。
那鳃人捂着腹部，方才那一匕虽未刺实，却也在他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陈皓。
“阁下便是这一族的首领？”